话分两头……
与此同时,瓦屋山上,玄奇宗内一处极少有人会来的洞窟中。
林元诚,正在这洞里望着一汪比井口大点儿有限的潭水发呆。
此时距离他被渺音子“关”进这洞窟,还不到十二个时辰。...
闻玉摘忽地收剑后撤三步,足尖点地未落,身形已如断线纸鸢般向后轻飘半丈——不是败退,而是蓄势。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寂如古井寒潭的冷光。那柄魔剑“青螭”垂于身侧,剑尖斜指地面,一缕幽青剑气自刃锋悄然溢出,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在青砖上蚀出三道细若发丝、深不见底的裂痕。
“原来如此……”他低语一声,声如冰珠坠玉盘,清越却刺骨,“你们七人,并非七把刀,而是七根针。”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在托举某种无形之物。
霎时间,天地一静。
不是风停,不是声歇,而是所有声音——远处兵刃相击的铮鸣、近处呼吸的起伏、甚至自己心跳的搏动——全被抽离了三分,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咽喉,只余下耳膜深处嗡嗡的余震。
季安最先察觉异样,喉头一紧,下意识按住胸口,额角沁出冷汗:“这……这不是内力震荡,是……是剑意凝域?!”
肖福拄着断斧柄单膝跪地,喘息未定,闻言猛抬头:“凝域?!闻玉摘竟能以剑意强行割裂一方时空?!可这分明是‘圣域’之雏形,需通晓九重剑理、参透阴阳逆流、更得有百年剑魄为引才……”
他话未说完,黄东来已厉喝打断:“别念经了!他不是在凝域——他在‘织网’!”
黄东来双目赤红,瞳孔深处竟浮起两枚极细小的银色符纹,一闪即逝。那是他强行催动“烛龙瞳”残卷所激发出的破妄之视——此瞳本为菲利伯特所遗秘术残篇,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燃烧寿元为薪,方能窥见非常之象。此刻他左眼视野中,赫然浮现出一张巨大无朋、纵横交错的幽青光网,蛛丝由魔剑青螭散逸而出,每一根都缠绕着在场七人的气机命脉:季安心口跳动牵一线,肖福断斧残灵系一缕,孙亦谐螺旋余势挂一钩,三字王腰间玉珏震一颤,姜暮蝉袖中银针微鸣应一节,悟冥子袖口露出半截枯瘦手腕,亦被三根最粗的蛛丝死死缚住——而最诡异的是,连早已退至院墙根、浑身抖如筛糠的厨子老赵,脚踝处竟也系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丝,在风里轻轻晃荡。
“他把咱们……当成织网的梭子?”黄东来嗓音嘶哑,牙关咬出血腥味,“不,是当成……祭品。”
“祭品”二字出口刹那,闻玉摘终于动了。
他并未挥剑,只是并指如刀,朝着黄东来方向,轻轻一划。
嗤啦——
不是剑气破空之声,而是布帛撕裂之音。
黄东来胸前衣襟骤然裂开三道血口,皮肉未翻,却似被无形剪刀精准裁开,鲜血尚未涌出,伤口边缘已泛起青灰死斑。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村好剑“当啷”坠地,剑身竟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剑锷,最终“咔嚓”一声,化作齑粉簌簌落地。
“东来!”孙亦谐嘶吼着扑来,可刚冲出两步,脚下青砖突然爆开,碎石如弹丸激射,尽数撞在他小腿胫骨上。他痛得惨叫,却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就地翻滚卸力——可就在他肩胛触地那一瞬,肩头衣料无声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斜长剑痕赫然浮现,血如泉涌。
不是闻玉摘出剑,是他方才划下的那道“线”,此刻已自行延伸、绷紧、切割。
“他没动剑……剑在动他。”悟冥子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深陷,渗出血珠。这位向来云淡风轻的老道,此刻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恐惧的凝重,“他在用剑意代行四肢……不,是代行天道。青螭已非兵刃,而是他的……第二条脊骨。”
话音未落,三字王与姜暮蝉同时暴起!
三字王左手甩出三枚玄铁飞蝗石,呈品字疾射闻玉摘双目与咽喉;姜暮蝉右手银针脱袖而出,却非直刺,而是斜掠地面,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锐响,针尖拖曳出三道灼热白烟,隐隐结成“巽”字火符。
二人配合多年,早成默契——飞蝗石逼其格挡,银针借火符之力引动地脉燥气,一旦闻玉摘踏步闪避,脚下必生爆炎!
可闻玉摘动也未动。
他只是微微偏头。
三枚飞蝗石擦着他鬓角飞过,其中一枚竟在离他耳垂不足半寸处诡异地一顿,随即“叮”一声脆响,倒飞回去,正中三字王右肩琵琶骨!
三字王如遭雷击,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塌半堵马头墙,砖石簌簌落下。
而那三道银针拖曳的白烟,刚聚成“巽”字轮廓,便被一股无形寒流倏然冻结。姜暮蝉指尖剧震,银针齐齐断裂,断口处凝着一层幽青薄霜——那霜纹竟顺着针尾残余气机,沿着她袖中经脉急速倒爬!
“暮蝉小心!”季安怒吼,双掌猛然拍地,一股沛然掌风裹挟碎砖扬尘,直扑姜暮蝉周身大穴,欲以霸道内力截断寒毒逆行。
可那股掌风撞上姜暮蝉袖口三寸,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消散。季安双臂剧震,虎口崩裂,血顺指缝滴落。
因为闻玉摘已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虚空。
点的,正是季安掌风袭来的轨迹。
那一指之下,空气扭曲,空间仿佛被捏皱的宣纸,季安的掌风、姜暮蝉袖中倒爬的霜纹、乃至三字王撞塌墙体时扬起的尘雾,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拧成一股灰白漩涡,瞬间坍缩、湮灭,唯余一记沉闷如闷鼓的“咚”声,在众人耳中炸开。
悟冥子脸色惨白,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雾未散,他已将手中拂尘狠狠掷向地面:“诸位!莫再以常理御之!他此刻所用,非武非术,乃是……魔道真解中的‘劫数推演’!他早已算尽你我每一步进退、每一次运气、每一口呼吸的间隙!他不是在打斗,是在……校准屠刀落下的时辰!”
“校准?”孙亦谐挣扎着撑起身子,左肩血流如注,右腿肿胀如桶,可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老子最恨别人校准老子的时辰……”
他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碎砖,反手就朝自己左肩伤口狠狠一砸!
“呃啊——!!!”
血肉横飞,碎骨刺出,可那剧痛竟似点燃了他体内某种沉睡之物。他双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毛孔迸出血珠,血珠未落,已在半空蒸腾为猩红雾气。雾气翻涌,竟隐隐勾勒出一头仰天咆哮的赤鳞虬首虚影!
“孙亦谐,你疯了?!”黄东来嘶吼,强撑起身,想扑过去阻止。
“不疯……”孙亦谐喘着粗气,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啸,“老子这是……给这狗日的劫数,加点‘杂音’!”
他竟将那虬首虚影一口咬住,生生吞下!
轰——!
他周身血雾暴涨,不再是猩红,而是炽白!那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连闻玉摘眼中幽青剑芒都为之黯淡一瞬。白光之中,孙亦谐断裂的肩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竟在急速增生、愈合、扭曲——新生的骨刺破皮而出,表面覆盖着熔岩般的暗红纹路,末端尖锐如矛!
“哦?”闻玉摘第一次真正动容,眸中幽光暴涨,“以血饲煞,借痛破劫……小子,你体内封着什么?”
孙亦谐狞笑,抬起那只新生骨刺狰狞的左臂,遥遥指向闻玉摘眉心:“老子体内封着……你他妈这辈子没见过的热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惨白流星,撞向闻玉摘!
这一次,没有螺旋,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最暴烈、最不顾一切的直线冲刺!骨刺撕裂空气,带起凄厉尖啸,所过之处,地面青砖寸寸熔化、汽化,留下一道赤红焦痕!
闻玉摘终于不再闲庭信步。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侧移半尺,青螭剑顺势斜撩,剑锋未至,剑气已如铡刀般斩向孙亦谐脖颈!
叮——!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孙亦谐竟用左臂新生的骨刺,硬生生架住了魔剑!
火花四溅!
骨刺表面熔岩纹路疯狂明灭,青螭剑锋竟被硬生生崩开一道细微缺口!闻玉摘手腕一震,眼中幽光首次剧烈波动——他竟感到了一丝……阻力?
就是这一瞬的波动!
一直蜷缩在墙根、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老赵,忽然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堆满谄媚皱纹的脸,此刻一片死寂。他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一种……久远到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慢慢抬起右手,不是去掏怀里的抹布,而是伸向自己左胸衣襟。
“噗嗤。”
一声轻响。
他竟用指甲,生生撕开了自己的胸膛皮肉!
没有鲜血狂喷,只有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自那创口汹涌而出。黑气翻滚,凝聚不散,竟在半空化作一枚古拙铜印的虚影——印面阴刻二字,笔画扭曲如蛇,赫然是“赦”、“罪”。
“赦罪印?!”悟冥子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不可能!此印乃上古刑天部遗宝,早随部族覆灭而永坠九幽……”
老赵——不,此刻该称他为“刑天余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铜印虚影缓缓旋转,印底对准闻玉摘后心。
闻玉摘霍然转身,幽青剑光如天河倒卷,劈向铜印!
可铜印虚影纹丝不动。
剑光撞上印底,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幽光波纹,随即彻底湮灭。
而那铜印,开始下沉。
不是坠落,是……镇压。
它缓缓沉向闻玉摘头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碾碎万古时空的沉重。印底那“赦”、“罪”二字,每一个笔画都在流淌粘稠黑血,血滴未落,已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的、正在无声哀嚎的人脸。
闻玉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甚至……一丝忌惮。
他猛地弃剑!
青螭魔剑“哐当”坠地,剑身嗡鸣不止。他双手十指箕张,十道幽青剑气自指尖迸射,交织成网,悍然迎向沉降的铜印!
轰隆——!!!
无声的爆炸。
没有气浪,没有冲击,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以铜印与剑气网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光线被彻底吞噬,连影子都不复存在。地面青砖无声化为齑粉,砖下泥土干涸龟裂,裂纹中渗出缕缕黑烟。
三字王、姜暮蝉、季安、肖福、黄东来……所有人,包括闻玉摘自己,都被那片“空”笼罩。
他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听不到彼此呼吸,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唯有悟冥子,枯瘦的身影在“空”之边缘剧烈摇晃,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枯槁手指掐着早已断裂的拂尘柄,指甲深深嵌入木纹,口中喃喃,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盖世双谐……”
他目光扫过孙亦谐那支燃烧着惨白火焰的骨臂,又掠过老赵胸前那不断涌出黑气的创口,最后,落在黄东来沾满血污、却始终死死攥着半截断戟戟尖的右手上。
那戟尖,正微微震颤,其上残留的,是孙亦谐吞下虬首虚影时迸溅的、一星未散的猩红血珠。
血珠悬于戟尖,不坠,不散,宛如一颗凝固的、即将引爆的……猩红星辰。
而就在这猩红星辰映照之下,闻玉摘那张向来从容讥诮的脸,第一次,被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