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葛洲电话后,周景明决定回国,顺便将这些日子积攒的一吨多金子带回香江交易。
这些年,他听过好几起劫机事件,加之之前接连遭到欧美大矿公司的针对,虽然现在情况看似平静下来,但鬼知道那些大矿公司...
葛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背包里掏出地质罗盘和便携式探针,在乱石堆边缘蹲下身子,用指腹抹开一层浮土,又刮掉几处青苔,仔细辨认着岩层走向。他指尖在石英脉裸露的断面上轻轻叩击两下,声音清脆而空洞——这是典型的含金石英脉特征,但太浅,太薄,连半厘米都不足。他抬头看了眼周景明,后者正背着手站在坡上,目光沉静地扫过整片山谷,像在数十年前就已把这里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寸风化带刻进了骨头缝里。
当晚两人住在哈巴河镇唯一还开着门的小旅社里。木板床吱呀作响,窗外风声卷着雪粒抽打玻璃,葛洲却睡不着。他拧亮台灯,摊开那张疆域地质测绘图,在哈巴河中段左侧山谷处用红笔圈出三处坐标点:一处是当年矿洞旧址,一处是下游三百米外的冲积扇缓坡,第三处则在山谷尽头被冰川融水常年切割出的断崖下方。他反复比对图例与记忆中的岩层剖面,越看越觉得矛盾——按区域构造分析,这一带属于晚古生代海相沉积夹火山碎屑岩系,金矿化多呈细脉浸染状赋存于断裂带旁侧蚀变带中,而非大规模石英脉型。可周景明偏偏只盯死那条早已被弃置的旧矿道,仿佛那里埋着一把能打开整座金库的钥匙。
凌晨三点,他起身推开窗户,寒气扑面而来。远处山谷黑黢黢的,唯有几星野火在风中摇曳,像是谁遗落的未熄烟头。他忽然想起大学实习时听老教授讲过一句话:“找矿不是读图,是读人。地质图上画不出人心的沟壑,也标不出命运的断层。”当时只当是玄话,此刻却像根针扎进太阳穴。
第二天一早,葛洲没提昨晚的思量,只将勘探队首批十人名单交到周景明手上——六名地质工程师,两名物探技术员,一名测量组长,还有刚从乌鲁木齐矿业学院招来的年轻助理。队伍里最年长的是四十八岁的李工,曾参与过阿尔泰山金矿会战,鬓角霜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铁矿粉;最年轻的那个叫艾力,维吾尔族,说话带笑,背包侧袋里插着三支不同型号的地质锤,锤柄被磨得油亮。
车子开出哈巴河镇时,艾力坐在副驾,忽然指着路旁一块风蚀岩问道:“周总,这石头上的黑斑,是锰氧化物还是原生金?”
周景明瞥了一眼,摇头:“是沥青质胶结物,雨水冲刷后析出的假象。”
艾力挠挠头:“可我师父说,有黑斑的地方,八成底下有矿。”
后排的李工哼了一声:“你师父要是真懂,就不会还在吐鲁番修水泵了。”
周景明却笑了:“他说得不算错。黑斑是地表氧化的痕迹,而氧化,往往意味着深部有硫化物矿体在缓慢释放气体。只是——”他顿了顿,抬手示意司机停车,“光靠眼睛看,不如用手摸。”
他跳下车,抄起路边一根枯枝,拨开乱石堆表层覆着的枯草与腐叶,露出底下半截被掩埋的旧矿道木支架。木头早已朽烂,但钉入岩壁的钢钎还牢牢咬着,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粉末。他掰下一小块,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在舌尖轻轻一抵——微苦,带涩,舌根泛起轻微麻意。
“黄铁矿氧化后的砷酸盐。”他把粉末弹进风里,“有人在这儿采过硫铁矿,顺藤摸瓜,才挖到了金脉。”
葛洲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砷酸盐的滋味,可没人会专门尝这个。更没人会记得二十年前,这片山谷里曾有支小队偷偷开采过伴生硫铁矿——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事,连档案都烧毁在一场县档案馆失火里。
车队继续前行,中午抵达旧矿洞外围。勘探队立刻展开作业。李工带着两个年轻人架设水准仪,艾力领着另两人用洛阳铲打垂直探孔,每下铲三尺便取样封存;物探组则拖着高密度电阻率仪沿山脊布线,金属探测器在地面发出短促蜂鸣。午后阳光斜照,山谷里渐渐响起凿岩机的嗡鸣、对讲机里的报数声、钢钎敲击岩壁的铿锵回响。葛洲始终跟在周景明身后半步,看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碾成齑粉,又对着阳光眯眼细察其中闪亮的微粒。
“不是自然金。”周景明忽然说。
“嗯?”
“是人工破碎后重新沉淀的。”他摊开手掌,那点金粉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当年他们炸塌矿洞前,把尾矿全倒进了下游三条支沟,这些年冰川融水反复淘洗,金粒又顺着水流回填到这里。”
葛洲猛地抬头:“所以您让我查的不是主脉,是返流富集带?!”
周景明点头:“金子不会自己走路,但它会坐水漂流。主脉在哪,我不说,但返流带就是它的邮局——所有寄错地址的金子,最后都会被退回这里。”
当天傍晚,第一组钻探数据出来。艾力跑过来,手里攥着岩芯管,声音发颤:“周总!五十米深度,见矿了!石英脉宽十二公分,里面全是细粒浸染状自然金,X荧光仪初测品位……三十七克每吨!”
整个勘探队霎时安静下来。三十七克每吨是什么概念?国内大型金矿平均品位不过五克,国际标准富矿线是十克,而这里,几乎是行业天花板的三倍以上。李工抢过岩芯管,用放大镜看了足足五分钟,突然转身朝周景明深深鞠了一躬:“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景明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旧皮本子,翻开泛黄的一页——上面是他亲手绘制的哈巴河谷水文流向图,密密麻麻标注着三十多个汇水点、七处古河道改道痕迹、以及十二条季节性潜流通道。最醒目的,是用红笔圈出的三个交叉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1987.04.12,暴雨后第三日,此处水面泛金沫。”
葛洲怔住了。他忽然明白,周景明这些年根本没闲着。他每年回国,名义上是探亲,实则一次次重走哈巴河,用脚步丈量水速,用肉眼记录泥沙色变,用舌尖尝过上百处泉眼的咸淡。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早已在他脑子里织成一张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始终悬着一个名字:王东。
晚饭是在矿洞口支的行军灶。馕饼烤得焦脆,羊肉汤翻滚着白气。艾力给每人倒了碗马奶酒,敬周景明时手直抖:“周总,以后您说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周景明没接酒碗,只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加纳矿业部刚批复的《境外投资备案证明》,鲜红印章盖在右下角。“明天一早,你们继续打穿井,我要的数据不只是品位,还有围岩蚀变类型、流体包裹体均一温度、同位素地球化学特征。”他顿了顿,“等报告出来,我拿它去乌城矿产局换采矿证。三个月内,第一批设备进场,六个月内,竖井开凿,九个月后,首车矿石运往冶炼厂。”
李工擦了擦眼镜:“这么快?资金链……”
“景明矿业账上还有八千六百万。”周景明平静道,“另外,加纳那边的淘金利润,每月定时划入公司监管账户。葛洲,你回去后立刻启动环评和土地征用程序,按最高标准做——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为将来扩产留余量。”
夜色渐浓,篝火噼啪作响。葛洲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问:“周大哥,如果……如果当年王东没截胡呢?”
周景明拨弄着火堆,火星飞溅:“那我就只能带着武阳和赵黎,在这儿搭个窝棚,一锤一镐地干。可世上没有如果。就像金子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停止沉淀,人也不会因为没站上山顶,就不算走过山路。”
第二天清晨,勘探队全员集合。周景明站在矿洞口的乱石堆上,风掀起他旧夹克的下摆。他没讲话,只把那本泛黄的皮本子交给葛洲:“把它复印二十份,装订成册,作为景明矿业第一本《野外工作手册》。扉页写上:‘金子埋得再深,也怕认真的人低头’。”
葛洲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细微的磨损——那是无数个日夜翻动留下的印痕,像年轮,像矿脉,像一个人把半生光阴,一寸寸夯进大地深处的声音。
十天后,第一份详勘报告送达乌城。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主矿体走向北东65°,倾向南东,倾角42°,平均厚度3.2米,控制长度1850米,推断资源量42.7吨,平均品位38.6克/吨。报告末尾附着一张卫星遥感图,三个红色箭头精准指向山谷下游三处冲积扇——那里,正埋着当年被炸塌矿洞倾泻而出的全部尾矿。
周景明没看报告,只让葛洲拨通了加纳的越洋电话。听筒里传来武阳洪亮的声音:“哥!阿克拉华人商会昨天集体签约,首批二十家商户预付半年安保费!冯晓玲说,她老公建材厂昨儿夜里遭了三个人撬锁,咱们的人十分钟赶到,当场制服两个,跑了一个——您猜怎么着?那人跑到半路,自己跪在街边哭,说听说景明安保的规矩,抓到三次就剁手指,他前年在库马西偷过两次,这次是第三次……”
周景明听着,嘴角微扬。他望向窗外,乌城的春天刚刚破土,街道两旁的榆树抽出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双刚刚学会握紧的手。
挂断电话,他拿起桌上那份勘探报告,抽出钢笔,在“推断资源量”栏旁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实际储量不低于60吨。因矿体向下延深未控,且西侧存在平行矿化带,建议开展三维地震勘探。”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金粒在淘金盘里旋转、沉淀、聚拢——那是时间在低语,是大地在呼吸,是一个人在1984年埋下的伏笔,终于在此刻,缓缓展开它全部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