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进入到了一座殿宇中，分宾主落座。
“潘道友，不知一枚达摩令，能让我们获得什么好处？”秦凤鸣也不客气，看着潘越真仙，直接开口道。
“哦？前辈有何事垂询，但说无妨。”掌柜面带谦恭笑意，目光扫过三人，虽见秦凤鸣气息内敛如古井无波，却本能心生敬畏；再看两女，盈菲清丽出尘，苏紫衫沉静如渊，皆非寻常散修可比，更不敢怠慢半分。
秦凤鸣指尖轻叩桌面，将一枚琼字令牌缓缓推至桌沿。紫霞微漾，如活物般在玉面游走，竟引得整间雅室灵机一滞，窗外斜阳余晖映入，竟被那霞光折射出七道细若游丝的虹线，在空中微微震颤，久久不散。
掌柜面色骤变，脚步未退，脊背却已绷直如弓，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压得极低：“这……这是‘琼台令’？”
“琼台令？”秦凤鸣眉峰微扬，不动声色。
“是、是！”掌柜额角沁出细汗，双手不自觉交叠于腹前，姿态愈发恭敬，“晚辈曾在黄山宗典籍残卷中见过拓印图影——此令通体以‘紫宸寒髓’雕就，内封三十六重‘太虚锁灵纹’，非达摩宫‘琼台九域’亲授不可得。一令为引，二令为钥，三令方启门扉……只是……”他顿了顿，偷觑秦凤鸣神色，声音几近耳语，“……自三千年前‘琼台崩隙’之劫后，此令便已绝迹。宗内老祖曾言，最后一枚琼台令，是在‘玄溟渊’深处感应到过一次异动，之后便再无踪迹。”
“琼台九域？”盈菲眸光一闪，轻声重复。
“不错。”掌柜咽了口唾沫，似怕言语有失，又补了一句，“达摩宫从未对外宣示过‘琼台九域’所在，只称其为‘界外之界，域中之域’，连达摩宫本宗真仙长老，亦仅有寥寥数人持有一令，且终生不得离宗一步，专司守御……可前辈手中，竟有两枚，还是一、二之序……”
话音未落，酒楼外忽起一阵骚动。
雅室木门无声洞开，三道身影缓步而入。为首者身着墨金云纹道袍，腰悬一枚青铜古铃，铃舌未动，却隐隐有梵音嗡鸣自其周身浮起；左侧那人面容枯槁，双目却湛然如星，袖口微露半截青铜指环，环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卍”字叠纹；右侧青年面如冠玉，指尖拈着一枝刚折下的黄叶，叶脉之中竟有金线蜿蜒流转，似有佛光蛰伏。
三人甫一现身，整座酒楼灵气陡然凝滞，连窗外风声都似被抽空，唯余那青年指尖黄叶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叮！”
这一声，竟与秦凤鸣掌中琼台令嗡鸣同频共振！
刹那间，两枚令牌紫霞暴涨，轰然冲霄，于雅室穹顶幻化出两幅丈许高虚影：左为一方巍峨石台，台面镌刻九重叠环阵图，每环之中浮沉万千星辰虚影；右则是一扇紧闭青铜巨门，门缝之间紫气氤氲，隐约可见门后并非实体，而是翻涌不息的混沌气流，其间偶有龙影凤形一闪即逝，似有诸天万界在其间生灭轮转。
“琼台显相！”枯槁老者失声低呼，枯手猛地掐诀，却见自己袖口青铜指环骤然迸裂，三道血线自指尖飙射而出，凌空凝成三个古篆——“归、位、契”。
墨金道袍之人脸色剧变，青铜古铃无风自动，急促连响七声，每一响都震得酒楼梁柱簌簌落灰。他猛然抬首，目光如电钉在秦凤鸣脸上，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阁下身上，可还有第三枚？”
秦凤鸣未答，只将掌心摊开，露出另一枚尚未取出的琼台令——其上“琼”字之下，并非一二，而是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金色裂痕，裂痕之中，似有血色符文缓缓旋转。
整个雅室温度骤降。
那拈叶青年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指尖黄叶“啪”地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屑飘落。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痕，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断契残令。”
枯槁老者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喉间发出嗬嗬之声：“断契……断契令现，琼台九域……要开了？”
墨金道袍之人霍然转身，袖袍狂卷，青铜古铃骤然爆碎，化作十二片菱形铃片悬于周身，片片嗡鸣，竟在空中拼合成一座微缩铃塔，塔尖直指秦凤鸣眉心：“速随我等前往‘止戈崖’！三日之内，若不能齐聚九令，琼台崩隙将重演——届时混沌倒灌，达摩宫疆域百万里，尽成齑粉！”
话音未落，酒楼外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天雷，而是空间撕裂之声。
整座黄林坊市上空，一道百里长的空间裂痕凭空浮现，裂痕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火中浮沉无数破碎镜面，每面镜中皆映出不同景象：有的是一片尸山血海，白骨堆成山岳；有的是亿万星辰崩塌，化作灰烬雨洒落；更有甚者，镜中竟映出秦凤鸣本人身影，但那身影正被九条紫气锁链缠绕，锁链尽头，连着九座悬浮虚空的断裂石台……
“是‘回溯镜渊’！”枯槁老者惨然嘶吼，“有人提前触动了琼台禁制——他们在用因果反噬，逼你现身！”
秦凤鸣目光扫过那万千镜面，瞳孔骤然收缩。
其中一面最大镜中，赫然映出苍之南——他当年立誓护卫的那片莽荒之地。此刻，大地龟裂，黑水滔天，无数身穿五色战甲的修士正列阵于天幕之上，阵心悬浮一座巨大五色轮盘，轮盘中央，赫然嵌着一枚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琼台令，只是那令上“琼”字已被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滴血的“五”字！
五灵宗！
秦凤鸣心头如遭重锤。
原来如此。五灵宗早知琼台令存在，更知此令与弥罗界边疆安危息息相关。他们不惜以苍之南生灵为饵，以五色轮盘强行勾连镜渊，就是要逼他现身——既要夺令，更要借此令中残存的“界契因果”，追溯他本源来历，乃至……锁定他体内那一缕来自下界的、尚未完全炼化的“凡俗命格”。
这才是真正杀招。
若被五灵宗借因果逆溯成功，他不仅暴露飞升者身份，更将被判定为“界外寄生之种”，届时非但太清宫难保他周全，整个弥罗界所有宗门，都将视其为天道大忌，群起而攻之。
“小师叔！”盈菲玉手按上剑柄，剑鞘嗡鸣，青芒吞吐。
苏紫衫已悄然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幅半透明石碑虚影，碑面之上，七道灵纹正急速游走，隐隐与秦凤鸣掌中令牌紫霞呼应。
墨金道袍之人见状，眼中厉色稍敛，沉声道：“三位，此非私怨，乃弥罗界存续之劫。达摩宫愿以‘涅槃经’残卷、‘琉璃净火’本源、以及一具完好无损的道君级傀儡为酬，只求三位随我等赴止戈崖，助我等稳住琼台根基——若九令不齐，三日后，混沌潮汐必至，届时别说苍之南，便是九幽宫疆域，亦将化为虚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秦凤鸣双眼：“而且……秦道羲前辈，此刻就在止戈崖底，镇守‘九域枢机’。”
秦凤鸣呼吸一顿。
秦道羲！
他闭关前最牵挂之人，竟早已在此？
“他……何时来的？”秦凤鸣声音低沉，却无丝毫波动。
“七十二年前。”墨金道袍之人缓缓道，“彼时琼台初现异动，秦前辈手持第三枚琼台令，自九幽宫方向破空而来，独闯止戈崖，以一己之力，硬撼混沌潮汐三昼夜，生生将崩隙压制至今。但他……”老人喉结滚动，“已与枢机融为一体，肉身渐化晶石，神魂日夜承受混沌侵蚀。若三日内无人接引九令归位，他将彻底化为枢机一部分，永世镇守，再无轮回。”
雅室内死寂。
窗外黄叶纷飞，一片枯叶贴着窗纸缓缓滑落，叶脉之中，金线忽然暴亮，瞬间织成一行细小梵文：
【断契既启，九域将倾。唯真仙之血，可暂固界壁。】
秦凤鸣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那三人，也没有看满室惶然的酒楼伙计，只低头凝视掌中三枚琼台令。一、二、断契残令，在他掌心微微震颤，紫霞与血光交织，竟在地面投下九道交错阴影——每道阴影，都凝成一座微缩石台轮廓。
“盈菲。”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在！”盈菲立即起身，抱拳肃立。
“传讯暮云宫，就说‘苍之南黑水泛滥，五灵宗以轮盘引混沌，欲毁界壁’。请暮云宫即刻调遣道君，携‘镇岳钟’、‘缚龙索’两件镇宫至宝，赶赴苍之南边缘‘断岳峡’，设伏待命。”
“是！”
“苏紫衫。”
“弟子在。”
“持我信物，前往达摩宫山门，求见达摩宫主。就说——”秦凤鸣指尖划过断契残令裂痕，一滴精血渗出，悬于半空，凝而不落，“秦凤鸣以真仙本命精血为契，借达摩宫‘八宝琉璃池’一用。三日内，若我未归，此血化灰，八宝琉璃池永封。”
苏紫衫神色一凛，双手接过一枚玉简，躬身退至墙角，指尖掐诀，玉简瞬化流光破窗而去。
墨金道袍之人瞳孔骤缩：“八宝琉璃池？那是达摩宫镇宫灵脉所聚……你竟知此池可炼化混沌？”
秦凤鸣终于抬眸，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枯槁老者袖口碎裂的青铜指环上：“你们守了九域三千年，却不知琼台九域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令中，而在血里。”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纹路——正是北斗七元诀运转至极致时，法力在皮肤下自然凝成的星轨。
右手食指轻点眉心，一缕幽暗雾气溢出，倏然化作千道细线，缠绕上三枚琼台令。霎时间，令牌紫霞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幅动态星图：北斗七星高悬，七颗星子周围，各自环绕九颗辅星，总计六十三颗，每一颗星子表面，都浮现出一道微缩人影——或盘坐，或挥剑，或结印，或引雷……赫然是秦凤鸣过往渡劫时，每一具分身、每一件法宝、甚至每一只灵虫在天劫中淬炼的影像！
“北斗七元，本为引星之术；石碑画卷，实乃绘界之法；五灵斩魔，乃是……”秦凤鸣声音渐冷，掌中星图陡然逆转，“……斩断界域枷锁的刑刀。”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轰隆——！
整座黄林坊市上空，那道百里长的空间裂痕猛然收缩，竟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捏合！裂痕边缘幽蓝火焰疯狂倒卷，镜面纷纷炸裂，唯有一面最大的回溯镜顽强留存，镜中五色轮盘剧烈震颤，轮盘中心那个滴血的“五”字，竟被一股磅礴意志硬生生抹去一角！
“你……你竟以真仙境修为，强行篡改因果镜像？！”拈叶青年失声尖叫，脸上血色尽褪。
秦凤鸣收回手，三枚琼台令已悄然没入他掌心，只余一抹紫痕，如烙印般清晰。
“不是篡改。”他迈步向门外走去，衣袍猎猎，“是告诉某些人——想用因果算计我，先得问问，我的命格，到底算不算弥罗界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人已踏出酒楼。
盈菲与苏紫衫紧随其后。
三人身形腾空而起，却不往止戈崖方向，反而直扑坊市西侧那片连绵险峻的“断魂岭”。岭上罡风如刀，万年不息，寻常真仙深入十里便会法力紊乱。
墨金道袍之人怔立原地，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疯子。他要去断魂岭最深处的‘蚀心渊’，那里……有上古混沌兽骸骨。”
枯槁老者喃喃道：“蚀心渊底，埋着第一枚琼台令的铸造炉鼎……也是，唯一能修复断契残令的地方。”
拈叶青年望着三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笑声悲怆：“九域崩隙三千年，今日，终于等来一个敢把命押在炉火里的人。”
此时，断魂岭深处。
秦凤鸣悬停于蚀心渊上空千丈，渊底漆黑如墨，偶有暗红岩浆喷涌，蒸腾起腥臭硫烟。他挥手撤去防护，任由毒烟扑面，皮肤顿时泛起细密血泡。
“小师叔，蚀心渊毒烟可蚀真仙骨髓，您……”盈菲急道。
秦凤鸣不答，只将左手按在右胸——那里，心脏搏动骤然变得沉重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有一缕紫霞自心窍涌出，在体表凝成细密鳞甲。
“北斗七元诀，第七重，开。”
他低喝一声。
轰！
七道星光自他七窍激射而出，于头顶交织成北斗之形。星光垂落，竟将下方万丈深渊照得纤毫毕现。渊底，并非岩浆，而是一座横亘千里的巨大青铜炉鼎！鼎身铭刻九重混沌符文，鼎口喷吐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扭曲蠕动的暗紫色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吸附着数不清的破碎琼台令残片！
“石碑画卷，启。”
秦凤鸣双目骤然化为黑白双色，左眼映出青铜鼎全貌，右眼却见鼎内——那里，一团拳头大小的混沌核心正在缓缓搏动，核心表面，九道金色裂痕纵横交错，裂痕之中，隐约可见一具晶石化的身影，正盘膝端坐，双手结印，印诀正对着秦凤鸣心口位置……
秦道羲！
“五灵斩魔诀……”秦凤鸣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真仙精血喷在掌心，“……以吾之血，祭尔之残！”
血珠飞溅，没入青铜鼎裂缝。
刹那间，鼎内混沌核心猛然暴涨，九道金痕轰然爆裂！无数暗紫色触手疯狂舞动，裹挟着亿万琼台令残片，如洪流般涌入秦凤鸣体内！
他身躯剧震，皮肤寸寸龟裂，紫血狂涌，却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来啊！让我看看，这弥罗界真正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血雨漫天，断魂岭万年不息的罡风，第一次……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