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慧想要调查闫继才案,就必须要跟南陆市检察院的人打交道,所以他们师徒俩只能去南陆市检察院。
可检察院的人一听他们居然是来调查闫继才案,态度立马就不对劲了,变得很冷淡,也很不耐烦,总之就是不...
陶艺红——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陈一众的耳膜,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泛起一股铁锈味。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那点刺痛根本压不住脑中炸开的惊雷。
“陶艺红……陶艺红……”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她是不是左耳垂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米粒大小,靠近耳轮内侧?”
张丽慧正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闻言猛地一顿,水珠顺着杯沿滴在记录本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眼看向陈一众,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职业性的温和,浮起一层审慎的锐利:“你……怎么知道?”
郭达杰也停下了剥花生的动作,两粒饱满的花生仁滚落在桌角,他没去捡,只是静静望着陈一众。
夏英杰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她太熟悉这个细节了——十年前,陈一众在薛春燕的遗物箱底,发现过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三个年轻教师站在姜阳一中老实验楼前,笑容青涩。其中一人就是徐钊,而站在他身侧、微微仰头挽着他胳膊的女人,正是陶艺红。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钊哥与红,九八年夏摄于校门口”。那颗痣,就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可这张照片,陈一众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它被他锁在抽屉最底层,连夏英杰也只是听他提过“有张照片”,却不知其详。
“我……”陈一众喉咙发紧,声音像从砂砾里碾出来,“我见过她。”
不是“听说过”,不是“查过资料”,是“见过”。
他闭了闭眼,十年光阴轰然倒流——那是个闷热的七月午后,姜阳一中教工宿舍楼三楼走廊尽头,307室虚掩着一条门缝。他当时刚调入校办不久,替老主任送一份急件。门缝里飘出女人压抑的啜泣和男人低沉的、近乎哄劝的嗓音:“……红红,别哭,等春燕毕业了,我就跟她说清楚……她还小,不懂事,过两年就忘了……”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心跳如鼓。门内,徐钊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裹着蜜糖的钩子;而那个叫陶艺红的女人,正伏在他肩头,肩膀微微耸动。阳光斜斜切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照见她左耳垂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随着她抽泣轻轻颤动。
那一刻,陈一众僵在门外,手里的文件袋几乎滑落。他认得陶艺红——她是校医务室新来的护士,温婉安静,常给学生包扎伤口,连校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都夸她“心善”。他更认得徐钊——那个在音乐教室窗边吹小号、总爱把乐谱翻得哗啦作响的青年教师,也是他陈一众小号启蒙的恩师。
可恩师搂着妻子,谈论着另一个女学生的名字,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场无关紧要的季风。
他没敲门,转身逃了。那张照片,是他后来偷偷潜入徐钊办公室,在废纸篓里翻出来的。徐钊当天就调走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只听说是家里出了急事。而薛春燕,一周后坠楼。
陈一众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一种近乎凶狠的清明取代。他不再看张丽慧,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郭达杰脸上:“郭叔,徐朝阳的案卷里,有没有提过他的籍贯?具体到县、镇、村?还有,他被捕前,最后登记的住址,是不是南昌市东湖区叠山路128号?”
郭达杰一怔,下意识翻开手边那本厚厚的《监区重点人员动态台账》,指尖在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上快速划过。他翻了两页,动作忽然顿住,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叠山路……128号?这……”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一众,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址?”
张丽慧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她迅速从自己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边缘已微微卷起的档案复印件,纸张泛着陈旧的灰黄。她指尖有些发颤,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打印小字:“……徐朝阳,男,42岁,户籍所在地: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叠山路128号……”
“就是这里!”陈一众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水都晃出一圈涟漪,“十年前,徐钊在姜阳一中任职期间,填的紧急联系人地址,就是叠山路128号!他谎称那是他母亲的老宅,可姜阳公安查遍南昌户籍系统,根本没有‘徐钊’这个名字的登记记录!只有一条模糊的备注——‘疑似使用化名,实际居住地存疑’!”
夏英杰倒吸一口冷气。她终于明白了——当年陈一众为何对徐钊的逃离耿耿于怀,为何坚持认为他“有问题”,却又无法提供任何铁证。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幽灵:一个没有真实户籍、没有确切过往、只靠一张假身份证和满嘴谎言在姜阳一中游走的“徐钊”。而如今,这个幽灵,竟以“徐朝阳”的名字,在别山监狱的囚服编号1093下,活生生地坐在联欢会的聚光灯里,吹着一支锃亮的小号。
“不对……”周辰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徐朝阳的杀人未遂案,发生在三年前。可如果他是徐钊,十年前就该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那么三年前,他至少三十八岁。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因婚外情推妻子下楼致植物人,动机足够充分,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电视屏幕上那帧被暂停的画面——徐朝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光头,脖颈线条绷紧,下颌骨棱角分明,可那眉宇间,竟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少年般的执拗与阴郁,“他的脸,太年轻了。不是保养得好,是骨骼结构、肌肉走向,都像被刻意‘拉长’过。”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郭达杰和张丽慧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张丽慧下意识翻回档案首页,指着一张贴在右上角的近期免冠照——照片上的徐朝阳,光头,眼神空洞,法令纹却并不深刻,眼角甚至没有明显的鱼尾纹。
“这……”张丽慧喃喃道,“我们收押时做过基础体检,骨龄鉴定报告……”她猛地合上档案,快步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堆着几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检验单。她抽出其中一份,手指微微发抖,撕开胶封,迅速扫过几行加粗的结论栏——
【骨密度及X光片综合分析:受检者骨骼发育成熟度符合32-35岁男性标准。】
她抬头,声音发紧:“……骨龄,比实际申报年龄小五岁。”
“小五岁?”陈一众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十年前,薛春燕坠楼后,他在停尸房外的长椅上,曾见过徐钊。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头发一丝不苟,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尽一切的冷火。那时的徐钊,绝不可能只有三十二岁。
“时间……对不上。”夏英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如果骨龄鉴定没错,那么十年前,徐钊……或者说,这个徐朝阳,他出现在姜阳一中时,最多二十七八岁。可他当时是高中音乐教师,履历显示有五年教龄……”
“假的。”周辰斩钉截铁,“所有履历都是假的。徐钊,或者徐朝阳,他根本不是什么音乐学院科班出身的老师。他是个模仿者,一个精密的、善于钻营的‘壳’。他需要一个身份进入校园,接近学生,所以精心伪造了一整套背景——学历、工作经历、社会关系……甚至连‘徐钊’这个名字,都可能是他从某本旧教材或某张泛黄的奖状上抄来的。”
陈一众浑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当年整理薛春燕遗物时,在她锁着的日记本里,夹着一页被反复摩挲得发软的乐谱残页。那是一首冷门的法国香颂,谱面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娟秀小字:“献给我的光,徐老师赠予,98.4.12”。落款日期,正是他第一次在走廊看见徐钊与陶艺红那天。
他当时只当是少女情怀,未曾细想。可如今,一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上来:如果徐钊的履历是假的,那么他教授薛春燕的那些曲子,那些信手拈来的、带着法语原版发音的浪漫咏叹调,那些远超高中音乐课纲的爵士即兴技巧……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郭叔,丽慧,”陈一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请求,立刻调取徐朝阳入监时的所有生物信息采集资料——指纹、虹膜、DNA原始样本。同时,申请调阅他入监前在南昌看守所的全部羁押记录,特别是提审笔录和会见登记!我要知道,这三年里,除了他老婆陶艺红,还有谁,以什么名义,见过他!”
张丽慧看着陈一众眼中那团燃烧了十年、此刻却愈发幽邃的火焰,终于没再犹豫。她拿起桌上的内部座机,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切割着凝滞的时光。
就在这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声音来自周辰放在桌角的那个黑色帆布包。他刚才一直没动过它。
周辰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他拉开包,取出一部屏幕亮着微光的旧款诺基亚手机——那种早已淘汰、只能发短信和接打电话的砖头机。屏幕顶端,赫然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是冰冷的宋体:
【别山监狱东区C栋3层,徐朝阳监室,今晚23:47分。他枕头下,第三块砖,撬开。真相在里头。】
周辰的目光缓缓抬起,掠过郭达杰震惊的脸,掠过张丽慧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落在陈一众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瞳孔深处。
“一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你等了十年的‘真相’,或许,就藏在今晚的砖缝里。”
陈一众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将监区高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横亘在现实与深渊之间的、无声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