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到二皇子对面，甚至还伸手冲他要酒。
“臭小子，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咱还没给人倒过酒。”
二皇子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把酒壶递给他。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我，早...
“兰香如故”四个字在脑中一响，秦浩正批阅到一半的案卷停在了指尖。
窗外，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得最高检办公楼西侧梧桐枝桠轻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玻璃窗。他没动，只是缓缓放下红笔，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下角那台老式联想电脑上——屏幕幽幽泛着蓝光，桌面背景是八年前夏英杰抱着刚满月的秦凯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婴儿皱着小脸，夏英杰眼角有细纹，而他自己穿着藏青色毛衣，眉宇舒展，眼神沉静，像一泓未被惊扰的深潭。
八年了。
从南余那个烟尘扑面的小县城出发，他走过宋小光案的刀锋、闫继才案的荒漠、张丽慧远赴西疆的孤光，也熬过周一仆教授逐字批注论文时钢笔尖划破稿纸的嘶声。一路未曾停歇，也未曾回头。
可此刻，那声音再度响起，并非机械播报，倒像有人在他耳畔低语，温润、清越，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只等他一句应允。
【载入中……世界锚定：1987年，江南平江府。】
【身份初始化：陆砚舟，平江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28岁，未婚，父母双亡，有一幼弟寄养于姑母家。】
【核心任务：修复《兰香词稿》残卷，阻止“兰香案”发生，保全十一名女子性命。】
【附加提示：本世界无超自然力量，无系统面板，无即时反馈。一切推演、调查、证言、文书，皆需宿主以真实身份完成。阿尔法狗已同步接入本地思维模式，仅作逻辑辅助，不代行判断。】
秦浩闭了闭眼。
没有金光炸裂，没有时空漩涡，甚至连身体都未产生丝毫异样。他仍坐在最高检三楼东侧办公室里，窗外车流声清晰可闻，隔壁处长正跟人打电话：“……对，就是那个涉黑案，证据链必须再补三份笔录，尤其是会计账册和银行流水的交叉印证……”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九点四十七分。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真实得令人心安。
不是穿越，不是附身，而是——置换。
某种更高维度的坐标重叠，将他的意识、记忆、经验、判断力，完整投射进另一个时空的躯壳之中。就像把一台装满算法与数据库的服务器，硬生生嵌进一台八十年代的国产收音机里——外壳老旧，内核却早已迭代千次。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墨绿色帆布包，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卷起，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刑法学原理推演、刑诉证据规则图谱、基层办案常见疏漏清单……最后一页，是上周刚写的《论疑罪从无在基层司法实践中的阻滞成因》，字迹工整，条理森严。
他合上本子，放进包中，又取出一枚银色U盘，插进电脑USB口，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档：
《闫继才案复盘报告（终稿）》
《张丽慧调任后续建议》
《致周一仆教授：关于“流氓罪废止路径”的再思考》
他点开第三个，光标在结尾处停顿三秒，敲下最后一行字：
“法律之尊严，不在其条文之繁复，而在其施行之确然。我们今日所争辩的，从来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能不能让每一个喊冤的声音，都被听见；能不能让每一滴蒙冤的泪，都不白流。”
回车。
保存。
退出。
他拔出U盘，塞进帆布包夹层，起身，顺手关掉桌上台灯。
灯灭的刹那，窗外梧桐枝影斜斜扫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刀痕。
他走出办公室，经过秘书小李 desk 时点头示意：“小李，我今晚不回单位吃饭，家里有点事。”
“好嘞秦处，您慢走。”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3…2…1…
门开，他迈步而出，却未走向停车场，而是拐进了院内那棵百年银杏树下的长椅旁。早春的银杏尚未抽芽，枯枝虬结，阴影浓重。他坐定，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信纸——那是昨天整理旧物时，在夏英杰陪嫁木箱底层发现的。信纸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一角，字迹是娟秀的钢笔字，落款为“兰蕙”，日期是1987年3月12日。
信很短，只有三行：
> 陆老师：
> 您教的《花间集》让我明白，词不是艳曲，是心史。
> 明日午后，我在兰香书院后巷槐树下等您，有要紧话。
> ——蕙
秦浩指尖抚过“兰香书院”四字，指腹传来纸面细微的糙感。这名字他从未听闻，但直觉如针，刺得太阳穴微胀。
就在此时，脑中阿尔法狗的声音再次浮现，不再是提示音，而是以纯粹逻辑推演的方式，向他推送一组数据：
【“兰香书院”为虚构名称。1987年平江府并无此机构。但存在“兰香巷”，位于平江老城东南隅，原为清代织造局染坊旧址，七十年代改建为平江师范附属中学教师宿舍区。1987年3月，该巷发生一起命案：女教师林淑贞坠楼身亡，警方认定为自杀。尸检报告未公开，原始档案现存于平江市档案馆第47号库房，编号：PJ-87-03-112。】
秦浩抬眸。
银杏枯枝尽头，一抹淡青色身影正穿过校门铁栅栏往这边来。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素色头绳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藤编菜篮，篮中露出半截翠绿青菜。她脚步轻快，裙裾随风微扬，像一株刚刚抽枝的玉兰。
正是夏英杰。
她远远便看见他坐在银杏树下，快步走近，笑着把菜篮放在长椅另一端：“怎么？躲这儿偷懒？”
秦浩没答，只望着她。
她今天没穿法院制服，换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修长，眼下两枚小小的浅褐雀斑在春阳下若隐若现。她伸手拨了拨额前碎发，发梢扫过眉骨，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他忽然问：“你记得林淑贞吗？”
夏英杰一怔，笑容凝在嘴角：“谁？”
“平江师范附属中学的语文老师，1987年3月死的。”他声音很轻，“你念大学时，她带过你一学期《古代文学选读》。”
夏英杰彻底愣住，手指无意识绞紧毛衣袖口：“……你怎么知道？”
“我教过她。”秦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她是我第一个学生。”
夏英杰睁大眼，随即失笑：“胡说，你那时候还在南余读高中呢！”
“我是说，另一个我。”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正站在1987年的平江府，而你是我的同事，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之一，你会信吗？”
风忽地大了些，吹得银杏枯枝簌簌作响，也吹乱了夏英杰额前碎发。她怔怔望着他，笑意渐渐褪去，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困惑，却并不排斥，反而像早有预感。
她慢慢坐下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1986年冬天，我在平江师院后门小面馆吃一碗阳春面，你坐在我对面，替我把辣椒油搅匀了，然后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秦浩喉结微动。
那晚确实下着雪。面馆玻璃蒙着白雾，油灯昏黄，她冻得鼻尖发红，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团。他搅匀辣椒油，推过去，说：
“夏英杰，你吃面的样子，像一首没写完的《兰陵王》。”
他没说出口。
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睫毛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粒微尘。
夏英杰眼睫颤了颤，没躲。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不问真假。”她说，“我只问，你是不是还是那个秦浩？”
“是。”他答得极快。
“那就行了。”她笑了，眼角弯起，雀斑在阳光里跳跃，“不管你在哪一年，只要还是你，我就跟你走。”
秦浩心头一热，反手将她五指扣紧。
就在这时，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松开手，掏出一看——是最高法内网通知：【紧急调度：即日起，夏英杰同志借调至中央政法委调研组，参与《刑事证据规则修订草案》前期论证工作，为期三个月。请于明早九点前至政法委三号楼报到。】
夏英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咦了一声：“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下周呢。”
秦浩盯着那条通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明天几点报到？”
“九点整。”
他点头，从包里取出那张焦边信纸，递给她：“帮我查个人。林淑贞，平江师范附中语文老师，1987年3月去世。找她的教学日志、教案、学生评语，尤其关注她最近三个月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频繁通信对象。”
夏英杰接过信纸，指尖触到那处焦痕，眉心微蹙：“这纸……怎么烧过？”
“有人想毁掉它。”秦浩说，“但没毁干净。”
她郑重收好，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我知道，”他望着远处银杏树后露出的一角灰瓦屋檐，声音低而沉，“兰香巷的槐树，明天会开花。而林淑贞，不会等到那天。”
风掠过长椅，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校门方向。
那里，一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叮铃驶过，车后架上捆着几卷油印讲义，骑车人穿灰色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秦浩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灰色，直至消失在梧桐道尽头。
他没告诉夏英杰——刚才那一瞬，阿尔法狗已悄然完成第一轮推演：
【目标锁定：骑车人，男性，年龄约35-40岁，左手中指第二关节有陈旧性骨折痕迹（与1983年平江棉纺厂工伤档案吻合），所携讲义封面印有“平江师范·继续教育班”字样。其真实身份为：平江市文化馆资料员，兼《平江晚报》特约撰稿人，姓名：周砚声。】
【备注：此人1987年3月11日晚，曾独自进入兰香巷17号院，停留47分钟。次日清晨，林淑贞尸体在该院后巷槐树下被发现。】
秦浩收回视线，望向夏英杰。
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发梢垂落，遮住半边脸颊，侧脸轮廓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这具躯壳虽属他人，灵魂虽在异世，可只要她还在身边，哪怕整个世界崩塌成齑粉，他也踩得住那一线微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入大地的楔子：
“英杰，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找到周砚声。不要惊动他。把他这三年所有发表过的文章，手稿，剪报，全部复印一份。我要看他在写什么。”
夏英杰抬眸，眼里没有疑问，只有跃跃欲试的光。
“好。”她应得干脆，随即眨眨眼，“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歪头一笑，鬓边碎发滑落：“你得答应我——这次，别一个人扛。案子破了，功劳算你的；要是栽了，我陪你蹲班房。”
秦浩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朗，惊起枝头一只灰雀。
他点头：“成交。”
风势渐缓，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大片大片倾泻而下，将银杏枯枝、长椅、相握的手、还有两人之间那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远处，城市广播站准时响起《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清亮，混着自行车铃声、孩童追逐嬉闹声、小贩摇铃叫卖声，汇成一条奔涌不息的河。
秦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腥气，有青草初萌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兰香。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出鞘之刃。
兰香如故。
故人未远。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