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们重新开了灵智之后萌萌的,但橙勺子这机灵劲,财迷劲,一点没变,它还喜欢听八卦,喜欢热闹,挨家走亲戚。
也不知道橙勺子从哪儿听的议论,姑都是亲戚。
这话,在罗碧这,不适用。
罗...
罗碧蹲在第六个炉鼎前,指尖悬在鼎口三寸处,一缕青白色焰苗随她呼吸明灭起伏。鼎腹内壁已泛起蛛网状银纹,那是阵纹初成的征兆——可这纹路太细、太浅,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稍一晃神就要断。她额角沁出薄汗,不是热的,是怕的。从前炸炉炸得多了,连凤凌替她收拾残局时靴底踩碎的琉璃渣子都攒了半筐,可现在六座炉鼎齐齐安分,反倒像埋着六颗哑火的星核炸弹,越静越让人脊背发凉。
“碧儿。”凤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精准切开她绷紧的神经。他手里托着一只素白瓷碗,碗沿描着淡金云纹,盛着半碗温热的紫晶燕窝羹,浮着三粒剔透的凝露果。“先吃点东西。”
罗碧没回头,只把左手食指往右掌心一按,指尖沁出一滴血珠,迅速化作细线缠上鼎口:“等我把这道‘缚渊引’收尾……哎?”她忽然一顿,那滴血线竟在鼎口盘旋两圈后,倏地钻进鼎腹银纹里,整条纹路霎时亮如活脉,嗡鸣声细若蜂翼振翅。
凤凌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将瓷碗搁在鼎旁青石上。他看得分明——那滴血未被阵纹反噬,反而成了引信。寻常炼器师以精血催阵,轻则折寿三月,重则经脉逆流,可罗碧指尖伤口已悄然愈合,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流光,似有活水在骨缝间奔涌。
“你又偷改阵图。”凤凌说。
罗碧终于扭过头,发梢沾着炉火熏出的微灰,眼睛却亮得惊人:“谁改了?我就是……顺手给缚渊引加了个‘回甘’岔口。”她用沾灰的手指比划,“你看啊,鼎内火煞太烈,原图硬压,压得鼎胎喘不过气才炸。我让煞气转个弯,先去洗洗尘,再回来干活——跟给雷焰战士熬药一个理,猛火逼不出药性,文火煨着,药魂自己就醒了。”
凤凌盯着她指尖刚愈合的创口,喉结微动。昨夜他暗中调阅过罗家密档残卷,其中一行小字如冰锥刺入眼底:“碧血蕴生,九转不竭,契师之血饲阵,反噬尽消。”——原来不是不伤,是伤得悄无声息,疼得无迹可寻。
远处忽传来贺乾的惊呼:“蒋艺昕!你往参虫坑里撒什么?!”
罗碧蹭地跳起来:“糟了!”拔腿就往河滩跑。凤凌端起那碗燕窝羹,指尖拂过碗底暗刻的罗氏族徽,默然跟上。
河滩边,蒋艺昕正踮脚往新挖的参虫坑里倒琥珀色浆液,厉风举着锅铲拦她:“你这是毒死虫还是养虫?!”
“养啊!”蒋艺昕理直气壮,“我琢磨三天了!参虫喜阴寒,可这矿脉地火旺,它们爬出来就蔫儿。我熬的‘霜髓浆’,掺了雪魄苔和三棱冰晶,灌进虫穴,等于给它们盖冰窖!”她晃晃陶罐,“昨儿试过,灌了浆的坑里,参虫蜕壳快一倍!”
贺乾蹲在坑沿,捏起一只通体银灰、额角长着细绒的参虫:“确实……”他指尖一捻,虫甲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嫩粉新甲,“这蜕壳速度,快得反常。”
罗碧扒开人群凑近,鼻尖刚触到霜髓浆气味,瞳孔骤然收缩——那甜腥气里裹着极淡的“蚀骨藤”气息。她猛地攥住蒋艺昕手腕:“你加蚀骨藤了?!”
蒋艺昕一愣:“就半片叶子,提提药效……”
“提效?”罗碧声音发紧,“蚀骨藤遇火成毒,遇水成蛊,遇参虫……”她突然噤声,目光扫过坑底。十几只蜕壳参虫正疯狂啃噬同伴旧甲,啃着啃着,甲壳缝隙里竟渗出细如发丝的银线,银线彼此勾连,在坑底织成一张颤动的网。
凤凌已一步踏至坑边,玄铁剑鞘点向银网中心。网面应声崩裂,断裂处却喷出米粒大的幽蓝孢子,沾上草叶即燃起靛青火焰,烧过之处,泥土焦黑如墨,却不见烟。
“蚀骨藤孢子遇灵火变异。”凤凌剑鞘一挑,将最后三粒孢子碾入青石缝隙,“此地三日内不可掘土。”
寂静如冷水浇头。蒋艺昕脸色惨白:“我……我真不知道……”
罗碧却盯着焦黑泥土,忽然蹲下,指甲抠进土缝。指尖传来细微震颤,像有无数幼虫在黑暗里同步心跳。她慢慢直起身,拍掉手上的黑土,对凤凌说:“蚀骨藤没长在这里。”
所有人一怔。
“这矿脉岩层七百年前就被雷焰军封过。”罗碧指向远处山崖,“封印阵纹还在,蚀骨藤活不过岩层结界。能在这里扎根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是有人把蚀骨藤种进了参虫血脉里。”
空气骤然凝滞。贺乾下意识摸向腰间能量枪,厉风锅铲上的油渍啪嗒滴在焦土上,蒸腾起一缕白烟。
“谁干的?”蒋艺昕声音发抖。
罗碧没答,只看向贺云方向。贺云正立在三十步外的竹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耳垂——那里有颗极小的朱砂痣,此刻正泛着诡异的暗红。
凤凌顺着她视线望去,玄铁剑鞘缓缓垂落,鞘尖在焦土上划出一道笔直黑痕:“贺副官。”
贺云抬眸,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罗小姐好眼力。”他向前踱了两步,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满暗金符纸的手腕,“蚀骨藤种子,是七日前,朱家主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朱家主?!”蒋艺昕失声。
“朱家主说……”贺云语调平缓,仿佛在念一份天气简报,“罗小姐天赋太盛,盛得不合规矩。雷焰军需的不是阵器大师,是听话的阵器匠。若罗小姐执意要改阵图、分待遇、护夫君……”他指尖弹开一张符纸,纸面浮起半句血咒,“便请蚀骨藤替您,把那些不合规矩的念头,一并剜干净。”
罗碧忽然笑了。她笑得肩膀轻颤,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抬手抹掉时,指尖掠过耳后——那里本该有一颗朱砂痣的位置,此刻空无一物。
“朱家主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忘了给我看《雷焰军律》第三十七条:凡以毒蛊胁迫天赋契师者,其族谱除名,基因锁永封。”
贺云瞳孔骤缩。他袖中符纸无风自燃,灰烬飘落时,腕上暗金符纸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皮肉。
“你……”他踉跄后退半步。
“我什么?”罗碧歪头,发带松了,一缕乌发垂在颈侧,“朱家主以为蚀骨藤能锁我神识?他不知道我十岁就靠吞蚀骨藤幼株练控火。”她指尖一弹,一簇豆大青焰跃上掌心,“这火,专烧蚀骨藤根须——包括,长在人脑子里的那根。”
贺云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进焦土。他额头抵着滚烫地面,后颈衣领下赫然凸起一条蚯蚓状的暗红筋络,正疯狂搏动。罗碧蹲下来,指尖点在他命门穴上,青焰顺着筋络游走,所过之处,暗红褪为苍白,筋络寸寸干瘪。
“朱家主还漏了一句。”罗碧声音清越,“《罗氏族训》第二十二条:辱我夫者,吾焚其神;害我友者,吾蚀其骨;欺我弱者……”她指尖焰苗暴涨,灼得贺云鬓角卷曲,“吾断其源。”
贺云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张嘴欲言,喷出的却是大团墨绿黏液,液中裹着无数细小藤蔓,正扭曲挣扎。罗碧掌心青焰一卷,藤蔓瞬间化为飞灰。
远处竹林沙沙作响。三十多只婕妤鸟不知何时聚在枝头,羽冠齐刷刷转向罗碧方向,赤红喙尖泛起幽微金芒。
“叽——!”
一声清唳撕裂长空。所有婕妤鸟同时振翅,赤金光羽如流星雨坠向贺云。光羽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他腕上溃烂处竟绽开细小金花,花蕊中钻出莹白嫩芽,芽尖滴落露珠,落地即成晶莹参虫。
“这是……”蒋艺昕瞪圆眼睛,“婕妤鸟的‘生息返照’?!”
罗碧拍拍手站起身,看着贺云身上金花次第绽放,声音平静:“朱家主想用蚀骨藤剜我念头,我就送他一场生息返照。”她望向竹林深处,“婕妤鸟认主,从来只认血脉最纯、心意最诚的人。朱家主算漏了一件事——”她忽然抬手,指尖一缕青焰射向最高枝头,“我耳后没有朱砂痣,因为我的朱砂痣,长在心口。”
那缕青焰击中竹枝,枝头一只雌鸟振翅高飞,赤金羽尖掠过朝阳,竟在空中拖出一道血色弧光。弧光尽头,朱家主藏身的岩洞轰然坍塌,漫天烟尘里,一道狼狈身影踉跄跌出,左耳垂上朱砂痣已化作焦黑疮疤。
戚岚上将的通讯在此刻切入所有人耳膜,声音冷如玄铁:“贺云叛军罪证已锁定,朱家主涉谋害天赋契师,即刻收押。”停顿两秒,音色微缓,“罗碧,六座炉鼎阵纹已稳。第七鼎,需你亲自布阵。”
罗碧仰头,看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六座静默炉鼎上,鼎腹银纹流转如活水。她转身走向第七鼎,裙裾扫过焦黑泥土,泥土缝隙里,新抽的金花嫩芽正顶开碎石。
凤凌无声递来一柄玉尺。尺身温润,刻着细密云雷纹——是罗碧昨日嫌他佩剑太重,随手削的。
她接过玉尺,指尖拂过云雷纹:“第七鼎叫‘归墟’,主镇地脉躁动。原阵图要三十六道缚渊引,我改了。”她玉尺点向鼎心,“只要一道。”
“一道?”凤凌眉峰微扬。
“嗯。”罗碧玉尺尖凝聚一滴血珠,血珠悬浮片刻,竟化作千万细丝,如星河倾泻,瞬间没入鼎壁,“缚渊引太霸道,地脉不是牲口,得哄着走。”她忽然侧头,冲凤凌眨眨眼,“就像哄你一样。”
凤凌喉结微动,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粒灰:“怎么哄?”
“给你挖璧翡石。”罗碧笑嘻嘻,“全归你。”
远处,白南风和冯子勋刚扛着两大筐璧翡石回来,筐沿还沾着新鲜泥巴。听见这话,两人脚下一滑,筐里璧翡石哗啦滚落一地,每块石头表面都映着初升朝阳,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中央,隐约浮动着细小的“罗”字篆纹。
罗碧弯腰捡起一块,指尖轻叩石面。咚、咚、咚。三声脆响后,石面光晕骤然炽盛,篆纹游动如活,竟在石面上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图中七颗星辰连成北斗,斗柄所指,正是第七鼎方位。
凤凌俯身,拾起另一块璧翡石。他指腹摩挲过石面星图,忽觉掌心微痒。低头看去,自己虎口处不知何时沁出一点血珠,血珠滚落,正正砸在星图“天枢”位置。
刹那间,整块璧翡石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中,石面星图如活水奔涌,七颗星辰脱离石面,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最亮的天枢星骤然拉长,化作一道金线,径直没入罗碧后颈——那里,一粒朱砂痣正缓缓浮现,鲜红如血,却比朝阳更灼。
罗碧抚着后颈,笑意渐深:“原来如此……”
“什么?”凤凌问。
她摇头,将手中璧翡石塞进他掌心:“以后你就知道了。”顿了顿,又补充,“第七鼎炼成那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凤凌握紧温热的石头,看着她转身走向第七鼎的背影。晨光为她镀上金边,发带松垮垂落,露出后颈一截雪肤,以及那颗初生的朱砂痣——痣形细长,竟与他虎口血珠坠落时划出的轨迹,分毫不差。
卫鹀不知何时溜到鼎旁,仰头问:“罗碧姐姐,第七鼎叫归墟,那第八鼎呢?”
罗碧指尖青焰已燃至鼎心,闻言头也不回:“第八鼎?不炼了。”
“啊?”
“第八鼎的名字,”她玉尺轻点鼎壁,整座鼎身嗡鸣共鸣,声浪掀得四周草木俯仰,“叫‘凤鸣’。”
话音落,第七鼎鼎口青焰冲天而起,焰心竟浮现出一只展翼金凰虚影,凰首昂然,凤目睥睨,长唳声穿云裂石,震得十里竹海齐齐低伏。金凰虚影双翼展开,翼尖掠过之处,六座旧鼎银纹骤亮,如被唤醒的沉睡巨龙,齐齐仰首,朝着第七鼎的方向,发出悠长而臣服的嗡鸣。
凤凌站在鼎侧,玄铁剑鞘斜指大地。鞘尖所向,焦黑泥土裂缝中,一株金花破土而出,花蕊里,一只通体赤金的参虫正缓缓舒展六足,额角绒毛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凤翎般的金芒。
山风忽起,卷起罗碧散落的发带。发带末端绣着的小小凤凰,双翼振开,翅尖掠过凤凌手背,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烫意——像一枚烙印,又像一句誓言。
远处,贺云伏在焦土上,看着自己腕上金花凋零处新生的肌肤,那里正悄然浮起一枚淡金色的“罗”字胎记,细如针尖,却灼灼生辉。
他忽然明白了朱家主为何失算。
他们错把罗碧当作了需要驯服的阵器匠。
却不知真正的阵器宗师,从不需要别人教她如何布阵。
她本身就是阵眼。
是活阵。
是所有妄图困住她的锁链,最终都会化作她掌中,最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