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你欺骗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徐废后看向瑞王嘲讽道。
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忽地见到另外一个下场比自己还惨的，这心情自然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快意。
她恨很多人。
恨帝王、恨锦宁、恨萧宸，但这些人，如今都是她只能仰视的存在。
她的恨意在这些人的眼中，显得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但她却可以将自己的恨意发泄在同样落难的瑞王身上。
瑞王听到这，看向徐废后，眼神之中满是冷漠：“徐雪荣，是你自己蠢。”
“你......
锦宁指尖微微一颤，袖口垂落的金线绣纹在烛火下泛出冷光。她没开口，只将目光从春露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贤贵妃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太稳，稳得不像一个正被当面质问、心虚难安的人该有的样子。
贤贵妃听见春露那一句“娘娘，请您相信奴婢”，竟真的侧过身，伸手轻轻扶住了春露的手臂，声音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本宫信你。”
三个字，轻飘飘，却重得像块石头砸进书房沉寂的空气里。
萧熠眸色一暗。
他没看春露，只盯着贤贵妃那只搭在春露腕上的手。那手腕纤细，指甲染着新贡的凤仙花汁，红得浓艳，衬得皮肤愈发苍白。可那手指关节处，分明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幼时谢临教她射箭，她执弓太紧，被弦勒出的血痕，结痂后留下的印子。这疤痕，谢临记得，萧熠却不知。
可此刻，他忽然记起，昨夜福安呈上证词前，曾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两个内侍尸身搜检时，袖中各藏一枚铜钱，背面刻着‘谢’字微痕，已被刮去大半，只剩一道斜钩。”
他当时未置一词，只让福安封了证物，暂不呈报。
如今再看贤贵妃这一扶，他喉结微动，竟觉一股寒意自脊背悄然爬升。
“信？”萧熠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青砖，“孤倒想问问贤贵妃，你信她，可有人信你？”
贤贵妃指尖一滞，抬眸望向萧熠，眼波清澈，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陛下此话何意？臣妾统领六宫多年，素来秉公持正，若有谁不信臣妾，大可当面指证，何必如此含沙射影？”
她语气不疾不徐，连尾音都未扬起半分，仿佛真是在替自己申辩，而非被逼入绝境。
锦宁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贤贵妃果然还是贤贵妃——哪怕已走到悬崖边上，仍能端着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把每一句话都踩在礼法的钢丝上，既不逾矩，也不认罪，更不露怯。她不怕被查，只怕查得不够深；她不怕被疑，只怕疑得不够狠。因为只要没坐实，她便永远是那个“被冤枉”的贤德之人，而萧熠若执意定罪，反倒是“昏聩多疑、听信谗言”。
果不其然，贤贵妃话音刚落，便转向锦宁，神色恳切：“宁妹妹，你我同侍君侧，情同姐妹。此事关乎你的安危，更关乎宫闱清肃，臣妾岂敢包庇？若春露真有半点不轨，臣妾第一个亲手杖毙她！只求你如实相告——那两个内侍行刺时，可曾留下只言片语？可曾提过背后主使？又或者……”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锦宁小腹，“可曾提及，为何偏偏挑在你孕中体弱之时动手？”
锦宁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按住了小腹。
胎动很轻，像一尾小鱼悄悄摆尾，可这细微的触感，却让她浑身绷紧。
贤贵妃这一问，看似为她伸张，实则是一把淬了毒的钩子——钩住她的孕事，钩住她的软肋，钩住所有可能被曲解的细节。若她说“不曾”，便显得轻率；若她说“有”，又恐引火烧身，反被扣上“构陷贵妃”的罪名。
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
就在这须臾寂静里，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兵甲轻响。
福安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谢大人求见，说……有急奏，事关刺杀案真相。”
萧熠眉峰骤然一拧。
贤贵妃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锦宁却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
谢临不该来。
他重伤未愈，今日才刚能坐起，连汤药都是贤贵妃亲手喂的。此时强撑着入宫，必有深意。而最可怕的深意，从来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火上浇油。
萧熠沉默三息，才道：“宣。”
门帘掀开，谢临缓步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素银带，发冠端正，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青，左肩处衣料微微隆起，显然裹着厚纱。他每走一步，右手指尖都在袖中无声蜷缩，那是剧痛所致的本能反应。可当他抬眼望向萧熠时，目光清明，脊背挺直，竟无半分孱弱之态。
“臣谢临，叩见陛下。”他俯身，动作标准得如同尺量，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萧熠没让他起身，只淡淡道：“谢爱卿伤重，不必多礼。”
谢临却坚持叩首到底，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臣不敢。”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若不起身，便无人替陛下剖开这迷雾；臣若不说话，便无人替元贵妃娘娘讨一个公道。”
贤贵妃瞳孔骤然一缩。
锦宁猛地抬头，盯住谢临侧脸——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耳后青筋隐隐跳动，那不是虚弱，是蓄势。
“哦？”萧熠终于松了松眉，“谢爱卿有何高见？”
谢临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贤贵妃，又掠过春露，最后落在萧熠脸上：“陛下，那两个刺客，不是冲着元贵妃娘娘来的。”
满室俱寂。
锦宁指尖掐进掌心。
贤贵妃却先一步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兄长这话，恕臣妾不解。人赃并获，刺客手持利刃直取宁妹妹咽喉，怎会不是冲她而来？”
“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杀她。”谢临声音陡然转冷，“他们真正要杀的，是陛下。”
萧熠眸光如电，骤然钉在谢临脸上。
谢临迎着他视线，一字一句道：“臣查过了。那两个内侍，原是尚食局烧火的粗使，三年前因偷盗御膳房银器被发配掖庭，半年前才调入东宫旧邸当差——而东宫旧邸，早已空置多年，只余守卫与洒扫宫人。可这两人，却被安排进了照水阁外围值夜。”
“照水阁，是陛下昔日潜邸书房所在。”谢临声音微顿，“也是——陛下遇袭那日，唯一未设重兵、却偏巧留了一扇西角门未锁的地方。”
萧熠呼吸一顿。
福安额角渗出冷汗。
贤贵妃脸色第一次变了，唇色瞬间褪尽。
谢临却不管不顾，继续道：“那日陛下微服出巡，路线绝密。可刺客不仅知晓时辰，更知陛下必经照水阁西墙——因那边假山嶙峋，最宜伏击。而臣恰在三十里外巡防，收到急报后，抄近路赶回，途中马匹惊厥坠崖，臣负伤徒步奔袭四十余里……才堪堪赶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只抬袖掩唇，再放下时，袖口赫然一点暗红。
“臣本可装作不知，任由刺客得手。”谢临抬眸，眼神锐利如刀，“可若陛下真死于照水阁，谢氏满门，三日内必遭屠戮。而贤贵妃娘娘……”他目光转向贤贵妃，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锥，“怕是连哭丧的资格都没有。”
贤贵妃猛地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谢临！”她厉喝一声，眼眶通红，“你疯了？！”
“臣没疯。”谢临平静道，“臣只是想告诉陛下——那两个刺客，是冲着龙椅来的。他们要的是陛下死，而元贵妃娘娘……只是个幌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春露：“至于春露姑娘与刺客相见，臣也查清了。她那日确去了膳房，但并非传膳，而是替贤贵妃娘娘取一味安神香料——因娘娘近日心悸难眠，需以沉香、龙脑、麝香三味合制香丸，每日午时研磨服用。而那两个刺客，正是奉命混入膳房，在香料中掺入‘醉梦散’——此药无色无味，服后半个时辰便四肢麻痹，神志昏沉，若元贵妃娘娘那时正在照水阁小憩，只需一盏茶工夫，便可任人宰割。”
“可他们失算了。”谢临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们不知，贤贵妃娘娘因忧心陛下安危，昨夜彻夜未眠，今晨天未亮便亲自去了照水阁——而元贵妃娘娘，恰因胎动不安，提早半个时辰移驾至栖梧殿歇息。”
“所以刺客扑空，仓促之下，才对元贵妃娘娘拔刀。”谢临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不是要杀她，是要制造混乱，好趁乱刺驾！而贤贵妃娘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才是那日，离陛下最近的人。”
贤贵妃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
春露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娘娘！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那香料里有毒！奴婢只按您的吩咐取药，奴婢连药罐子都没打开过啊！”
“闭嘴！”贤贵妃厉声呵斥，声音却在发抖，“你胡说什么？！”
谢临却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娘娘，您忘了？那香丸，是您亲手碾碎，混入香炉的。”
贤贵妃浑身一僵。
锦宁终于明白谢临为何要来。
他不是来救贤贵妃的。
他是来亲手，把她推下深渊的。
而那深渊底下，早有人为她备好了棺材——谢临，就是执锤之人。
萧熠缓缓站起身，明黄常服下摆拂过紫檀案几，烛火在他瞳中摇曳，映出两簇幽暗火焰。
“贤贵妃。”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何话说？”
贤贵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望着谢临，眼神里不再是震惊，而是彻骨的寒意与茫然——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护着她、纵容她、为她挡刀的兄长。
原来他护的从来不是她。
他护的是谢家的权柄，是那把悬在头顶的龙椅。
而她，不过是他手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臣妾……”她喉头哽咽，声音破碎，“臣妾……是被陷害的。”
“谁陷害你？”萧熠冷冷问。
贤贵妃目光一转，猝不及防盯住锦宁，眼中迸出怨毒：“是她！是裴锦宁！她早知香料有异，故意提早移驾，就是要让臣妾背这黑锅！”
锦宁尚未开口，谢临却已冷笑出声：“娘娘，您可知那香料中的醉梦散，是产自南疆的‘千缠藤’所炼？此物十年方成一株，全大周仅存三株，皆在太医院秘库之中——而昨夜，太医院值夜医官亲口禀报，库中少了一株，登记册上，盖着贤贵妃的私印。”
贤贵妃如坠冰窟。
她猛地看向春露。
春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临不再看她，只对萧熠深深一揖：“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贤贵妃谋逆属实。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此事牵连甚广，若公开审理，恐动摇国本。臣斗胆请陛下密审，速决。”
萧熠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轻轻放在案上。
玉佩温润，龙睛镶嵌黑曜石，在烛火下幽光流转。
“福安。”他开口。
“奴才在。”
“传旨——即日起，贤贵妃萧氏，褫夺封号，幽禁永巷，非诏不得见任何人。春露，凌迟。”
福安躬身：“遵旨。”
贤贵妃终于崩溃，嘶声喊道：“谢临！你这个畜生！你忘了是谁在你被贬岭南时，跪在雪地里求父亲救你？！你忘了是谁在你被诬贪墨时，散尽嫁妆替你打点？！”
谢临背对着她，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只低声说：“娘娘，您当年跪雪地，是为谢家；散嫁妆，是为谢氏门楣。臣……从未忘。”
贤贵妃怔住。
她看着谢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他牵着她的手在谢家祠堂磕头，烛火映着他少年清俊的侧脸，他说：“阿妧，谢家男儿的脊梁，不能弯。可若有一日，它必须弯下——那也只为护住谢家的女儿。”
原来他一直记得。
可护住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而是谢家的女儿。
那个位置，那个名分，那个姓氏。
她不是萧妧。
她是谢氏的贤贵妃。
萧熠目光扫过谢临染血的袖口，又落回锦宁苍白却沉静的脸上。
他忽然抬手，将那枚蟠龙玉佩推至锦宁面前。
“宁宁。”他声音低哑，“这玉佩，孤赐你。往后，永巷出入，凭此通行。”
锦宁怔住。
这是帝王信印，等同于半道圣旨。
她抬眸，撞进萧熠眼底——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灼烫的笃定。
仿佛在说：孤信你，亦信你腹中孩儿，终将坐稳这江山。
贤贵妃瘫坐在地，发髻散乱，珠翠委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她望着锦宁接过玉佩的手，那只手纤细，却稳稳托住了帝王交付的重量。
原来她输得这么彻底。
不是输给裴锦宁的美貌，不是输给她的恩宠，甚至不是输给谢临的背叛。
她是输给了一个真相——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姐妹情深”。
只有棋子，与执棋之人。
而她，做了太久的棋手，却忘了自己，早是别人盘中，一枚被精心雕琢、随时可弃的棋。
窗外，更鼓三响。
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