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二爷把周望带到了中堂前的院子里,随后就悄然离开了。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宾客们的喧嚣,但声音已经小了许多,这让周望暗暗惊叹这种古老四合院的设计,隔音效果居然并不差……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间四合...
北都的夜风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与干燥,拂过周望赤裸的小腿。他站在窗边没动,浴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烟,灰白烟雾缓缓升腾,又被窗外掠过的气流揉碎。
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女记者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值得注意的是,本次收购并非单纯商业行为。据知情人士透露,周望集团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开始接触世茂大厦原业主方,并同步启动了北都总部基地的筹建工作。有分析指出,此举或将标志着该集团正式完成从区域型新锐企业向全国性综合财团的战略跃迁。”
周望没转头,只是把烟按灭在窗台边缘的黄铜烟缸里,发出轻微“嗤”的一声。
他当然在现场。
不止在现场——就在三天前,他亲自坐在拍卖槌落定的席位上,看着主持人念出“22.54亿元”时全场骤然低下去的呼吸声;就在昨天下午,他站在尚未拆除旧标识的世茂大厦顶层露台,俯瞰整片国贸CBD,身后是刚刚签署完交接协议的物业代表和工程总监;而今天凌晨四点,他刚签完首批进驻团队的任命书,其中三名核心高管,全部来自他此前秘密组建、从未对外公布的“北都特别项目组”。
这组人,连林然都不知道。
不是信不过,而是太信得过。
他知道林然会查,也猜得到她会查到什么程度。所以从魔都出发前,他就把所有能切断的路径都切断了:行程不走集团公务系统,用车不用自有车队,住宿登记用的是颜凌川名下一家壳公司注册的酒店会员号,连助理都是临时抽调的、只负责跑腿不参与决策的行政岗。就连此刻站在客厅里的林然,也不知道老板今早发给财务总监的那封加密邮件里,写着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语:“青葵已开花,虎啸当入局。”
青葵,是丁一的乳名。
小时候她奶奶叫她“青葵”,因为生在清明前后,院子里那株老葵花刚抽出第一片嫩叶。后来这名字被丁柏宇严禁家中提起——太过柔软,不合丁家门风。但周望记住了。他在琴岛那栋海景公寓的保险柜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植物图谱》,扉页上用极细的钢笔写着:“青葵,向阳而生,不争春色,却占秋光。”
他记得她第一次说这话时,正蹲在琴岛海边捡贝壳,裙摆被浪花打湿,发梢滴水,抬眼笑他:“你总把事情想得太重,其实人生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等风来。”
可这一次,风没等来,浪先涌了。
周望转身走向沙发,顺手抄起那份云上云律所送来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剪报,是《北都晨报》文化版一则不起眼的短讯:“‘青梧计划’青年导演扶持基金今日正式启动,首期拟资助十位35岁以下新锐导演,评审委员会由北影、中戏、央美等高校教授及业内资深制片人组成……特别说明:本计划不设门槛,亦不接受任何商业机构或个人赞助。”
曾衍的名字,就列在评审委员名单第七位。
周望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七秒。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确认。
他忽然明白了曾衍在飞机上那句“免费送的大消息”真正想递的,根本不是丁家招婿的八卦,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他以“文化投资人”身份,光明正大踏入北都影视圈核心层的钥匙。曾衍知道他缺什么:不是钱,不是人脉,而是“合法性”。一个不会被质疑动机、不会被贴上“暴发户闯入者”标签的身份切口。
难怪对方敢提廖建礼。
强盛集团表面做地产,实则掌控着北都三分之一以上的院线排片权与影视宣发通道。而廖建礼,恰恰是“青梧计划”最大幕后推手。曾衍若真能牵上线,周望就能借壳登堂,再不必靠收购写字楼这种硬砸钱的方式刷存在感。
“聪明。”周望低声说。
不是夸曾衍,是夸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曾衍在北影学导演,拿过国际奖,却甘愿混迹于饭局与掮客之间,不是堕落,是蛰伏。就像他自己当年在魔都,一边做药剂研发,一边悄悄买下十五家社区诊所的股权——没人觉得那是投资,只当是慈善。直到生命之水上市,那些诊所才变成最精准的临床反馈网络。
这才是真正的布局。
周望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林然:“明天上午十点,约曾衍。地点——青梧计划发布会现场后台。”
林然眉梢微扬,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明白。需要我提前知会廖总吗?”
“不用。”周望摇头,“让曾衍自己去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只给他一次机会。成,他以后就是青梧计划首席顾问;不成,他这辈子别想再碰北都影视圈半根毫毛。”
林然垂眸应下,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老板,还有一件事……丁小姐今天去了世茂大厦。”
周望手指一顿。
“她没上顶楼。”
“……一个人?”
“没有。陪同的是丁秘书长,还有两位国安背景的安保人员。”林然声音很轻,“她在您签完字的那间办公室外站了六分二十三秒。没拍照,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这扇窗,能看到紫禁城吗?’”
周望没答。
他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没开封的苏格兰单一麦芽,倒了小半杯。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壁缓缓滑落,像一道凝固的焰。
他忽然想起丁一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们在琴岛码头看日落。她穿着宽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赤脚踩在温热的水泥地上,忽然转过头问他:“周望,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要替自己做一次决定?哪怕全世界都反对?”
那时他以为她在说学业、说出国、说要不要进丁家书房读那些泛黄的线装书。
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说婚姻。
说那个藏在“招婿”二字背后、被无数双眼睛盯紧、被无数双手推动、却唯独没人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的终身大事。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不是来电,是微信弹窗。
备注名:“青葵”。
头像是一张像素模糊的老照片——两个穿蓝布衫的小孩蹲在向日葵地里,女孩手里举着一朵歪脖子葵花,男孩侧脸被阳光晒得眯起眼。
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我今天看见你买的楼了。窗很亮。】
周望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有很多话想回。
想说“我买了整栋楼,就为了留一扇朝南的窗给你”。
想说“丁柏宇调回北都那天,我就在机场接机厅第三根柱子后面”。
想说“你爸欠我的人情,我不要他还不起的,我要他女儿点头”。
可最终,他只敲出两个字:
【嗯。】
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爪子扒拉着窗台,尾巴高高翘起,眼睛弯成月牙。
周望盯着那只猫,忽然低笑出声。
他抓起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
新闻早已切到下一条,但屏幕右下角滚动字幕还在跳动:“……据悉,周望集团创始人丁一女士,将于本月十五日出席北都国际影视文化节开幕式,并发表题为《科技与叙事的共生边界》的主题演讲……”
十五日。
正是林然姥爷四十寿宴。
周望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直抵胃底。
他没开灯,就那样坐在渐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楼宇间次第亮起的灯火,像一片沉入深海的星群。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丁一。
【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辞职了。】
【生命之水,从今天起,不再是我名下的资产。】
【它现在属于,周望医药。】
周望怔住。
窗外,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忽然映出一道流光——一架民航客机正斜斜划过暮色,航灯明明灭灭,如同一颗挣脱轨道的星辰,固执地朝着某个不可见的坐标疾驰而去。
他终于伸手,点了点屏幕。
【收到。】
【青葵。】
【回家吃饭。】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林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板,刚接到消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丁家今晚召开闭门家宴,除直系亲属外,只邀请了三位外宾——廖建礼、姜明昊,还有……”
周望望着窗外那架渐行渐远的飞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有谁?”
“还有您。”林然顿了顿,补充道,“邀请函上写的是——‘特请周望先生携未婚妻莅临’。”
周望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浴袍半敞,发梢微湿,眼底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火种,终于寻到了足以燎原的干柴。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阴影。
镜中人忽然抬手,用指腹抹去镜面水汽,在氤氲雾气中央,缓缓写下一个字:
“娶”。
笔画刚劲,力透镜背。
窗外,北都的夜正浓。
而虎啸龙吟的棋盘之下,整座城市无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