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是沪汽另一位权势人物，负责为沪汽制定战略，规划发展方向，决定沪汽发展方向的战略发展委员会负责人苗杏林。
如果说，沪汽内部，谁对东科最为忌惮的话，那苗杏林一定是首当其冲。
他是...
“价格，我们得先看看菊花厂的账本。”高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是怀疑任总和孙总的诚信，而是知行基金会投资，每一笔钱都要经得起审计——这不仅是对出资方负责，更是对菊花厂全体职工负责。虚拟受限股虽不具表决权，但分红权实打实，一旦注资，就是真金白银托底。我们得知道，这笔钱进去，是雪中送炭，还是往无底洞里填。”
任老板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抵触。他早料到这一环。事实上，从东科踏入厂区那一刻起，他就没把对方当普通客商看——那是能逼惠普低头、让摩托罗拉集团内部自乱阵脚的庞然大物。人家肯坐下来谈条件，已是天大的诚意；若再摆谱遮掩，反显得菊花厂心虚气短。
“财务部马上准备，原始凭证、近三年现金流明细、3G研发专项台账、海外应收账款清单，全部调出来。”任老板侧头对孙娅芳低声道，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久违的松动，“连去年十一月那笔被港城电讯临时压单的五千万设备尾款，也一并列清楚。”
孙娅芳点头应下，起身离席前，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年Q3刚签的卡尔塔电信5G预研合作备忘录，虽只是框架，但技术路线图和联合实验室预算也附上。”
高鹏抬眼，略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孙总考虑得很细。”
“不是细，是怕漏。”孙娅芳苦笑，“菊花厂现在就像一台高负荷运转的老机床，每个齿轮咬合都靠经验、靠人盯、靠硬扛。账面上看着还有余粮，可一拆开看，全是赊来的米、借来的油、押着的款。我们不敢瞒，也没法瞒——东科要是真想查，三天内就能把菊花厂过去五年每一张采购发票编号都捋出来。”
这话不是夸张。东科资源管理公司的尽调团队，去年刚完成对三十七家国内供应链企业的穿透式审计，连某家二级电容厂车间主任私设的物料损耗黑账都被翻了出来。菊花厂再低调，也是国内通信设备领域排名前三的实体，它的ERP系统早被东科安全中心列为“重点观测对象”之一——不是监控，而是预警式接入。这是李东陵亲自批的白名单权限，理由只有一句：“菊花厂不能倒，倒了，神舟的3G模组就得重新找爹。”
半小时后，六份装订整齐的A4册子放在了会议桌中央。封面印着菊花厂LOGO，右下角烫着“绝密·仅限本次融资尽调使用”字样。高鹏翻开第一本《2022年度合并现金流量表》，指尖划过“经营活动净现金流”那一栏：-2.83亿元。他没说话，只将册子轻轻推给吕文华。
吕文华扫了一眼，又翻到《3G研发专项资金使用进度表》。截至九月底，累计投入9.71亿，其中人员薪酬占比41%，芯片流片费用23%，海外测试认证占18%，剩下18%是差旅、专利购买与第三方实验室租赁。数字冰冷，但背后是上千名工程师在深南、港城、马德里三地轮班跑场子，是凌晨三点在西班牙电信基站现场调试失败后，被冻僵的手指敲出的第三版协议修订稿。
“任总，”吕文华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你们把钱全砸进去了，连食堂承包商的押金都挪去付高通的专利授权费了，对吧？”
任老板没否认，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去年十二月，高通发来律师函，说我们WCDMA基带方案涉嫌侵权，要索赔两亿美金。我们请了七家律所做FTO分析，最后咬牙签了补充许可协议，一年一千万美元，签五年。这笔钱，没走研发预算，是从市场推广费里硬抠出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窗外，一只灰背伯劳停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歪着头打量玻璃后的这群人。
高鹏忽然开口：“东科法务部，下周会派三位资深IP律师驻厂，全程参与你们跟高通的后续谈判。”
任老板猛地抬头：“这……”
“不是免费。”高鹏笑了笑，“他们拿菊花厂的顾问费，但服务标准按东科内部项目执行。换句话说，如果高通下次还想讹你们，东科律师团会直接发英文版反驳意见书，并抄送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欧盟竞争总司。顺便提醒一句——高通最近在跟东科谈5G毫米波联合开发，他们很在意自己在中国市场的合规形象。”
任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孙娅芳却悄悄攥紧了手包带子——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东科不是在施舍，是在用自身产业话语权为菊花厂筑墙。高通敢再伸手，东科随时能把它在亚太区的芯片供应节奏，调慢0.3秒。
“至于注资金额……”吕文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知行基金会初步意向是十五亿人民币，分三期注入。首期五亿，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二期五亿，需满足两个前提：一是菊花厂与摩托罗拉所有接触终止确认函签署完毕，二是港城电讯正式向菊花厂发出3G基站设备招标邀请函；三期五亿，则绑定卡尔塔电信或西班牙电信任一项目落地回款达合同额30%。”
“十五亿？”孙娅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忙补道，“这个数额……比我们预估的融资需求高出近四成。”
“因为我们要买时间。”高鹏接话，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厂区规划图——图上还标着“待建：微波暗室”“预留：毫米波测试场”“规划中：6G前瞻实验室”。那些墨迹未干的铅笔字，像一道道无声的求救信号。“十五亿，不是救急的钱，是买三年缓冲期的钱。三年内，菊花厂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拿下港城电讯3G订单并稳定交付；第二，实现WCDMA基带芯片自主流片，至少达到爱立信E系列80%的性能；第三，建成自有海外服务网络，在欧洲、东南亚各设两个常驻技术支持中心。”
任老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能做到。”
“不，任总，”吕文华纠正道，“不是‘能做到’，而是‘必须做到’。东科的十五亿，附带一份《技术跃迁对赌协议》。如果三年期满，三项指标任意一项未达标，菊花厂须以净资产溢价15%回购知行基金会所持全部虚拟受限股——这个溢价，由东科资源管理公司兜底承兑。换言之，你们失败，我们担风险；但成功，分红照拿，控制权仍在你们手里。”
这才是李东陵真正的底牌：不要控股权，只要生死线上的共同呼吸。东科不怕菊花厂不够强，只怕它太弱而被外人吞掉；不怕它走得慢，只怕它中途转向。
就在此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名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工程师探进头，脸上还沾着点银色焊锡灰：“任总，3G核心网实验室刚跑通第一轮压力测试，峰值并发用户数突破八十万，误码率低于10??。但……有个问题。”
“说。”任老板立刻坐直。
“基带处理单元功耗超标12%，散热模块得重设计。另外，西班牙电信那边发来邮件，问我们能不能把空口协议栈兼容性，从Release 99提前到Release 5。”
孙娅芳下意识看向高鹏。
高鹏却已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女声：“东科半导体，IP核支持中心。”
他语速极快：“调取‘伏羲-3’基带IP最新版V3.7.2，授权菊花厂实验室永久使用权。同步推送功耗优化白皮书、Release 5协议栈适配指南，以及……把你们正在做的毫米波相控阵校准算法，开源三套参考设计。”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即应道：“明白，高总。伏羲-3授权文件已生成，预计四分钟内抵达菊花厂内网邮箱。”
挂断电话，高鹏看向任老板：“刚才那个功耗问题，伏羲-3的动态电压频率调节模块，能直接降掉8%。剩下的4%，够你们拿去跟西班牙电信谈定制化服务费了。”
任老板怔住。伏羲-3是东科去年底才公布的旗舰级通信IP核，连神舟自家旗舰机都没全量搭载，如今却向菊花厂开放完整授权？这不是输血，是把心脏搭桥手术的全套器械，亲手递到对方主刀医生手里。
孙娅芳眼眶微热。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菊花厂还在租用深圳电子大厦的半层写字楼，那时任老板带着二十个工程师啃WCDMA协议栈，连一本正版英文手册都得几个人轮着抄。如今站在对面的，是能把世界五百强当积木拆解的东科，而它递给菊花厂的，不是嗟来之食，是一把刻着“自主”二字的钥匙。
“协议文本，今晚八点前发到您邮箱。”吕文华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枚钛合金U盘，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里面是框架协议初稿、对赌条款细则、IP授权法律附件。任总，我们不急着签。您带回去，让法务、技术、财务三组人闭门三天——就在这栋楼里，东科提供后勤保障，咖啡管够，夜宵有饺子。三天后，您告诉我，菊花厂，还敢不敢赌这一把。”
任老板没去碰那枚U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铝合金窗扇。十月的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灌进来，远处荒地上几台挖掘机正轰鸣作业，扬起淡淡的灰黄色烟尘。那里本该是员工百草园的位置，如今只埋着几根尚未浇筑的钢筋，像大地裸露的嶙峋肋骨。
他望着那片荒芜，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高总，吕经理，我有个请求。”
“请讲。”
“协议里，加一条。”任老板转过身，目光如铁，“从今往后，菊花厂所有对外宣传材料，首页左上角，必须印一行小字——‘本产品核心通信技术，获东科半导体伏羲系列IP授权支持’。”
高鹏愣住。
孙娅芳瞬间红了眼眶——这不是攀附，是亮旗。是把东科的名字，刻在菊花厂的脊梁上，向全世界宣告：国产通信设备的攻坚者，从未独行。
吕文华深深看了任老板一眼，忽然笑了：“好。我这就让法务加进去。”
窗外，那只灰背伯劳振翅飞起，掠过尚未挂匾的总部大楼檐角，向着远处正在铺设柏油路的东科大道方向，箭一般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