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将所有人都从悬空殿堂之中放了出来,众人一头雾水,刚刚惊天动地的赤尻马猴,竟然这么快就消失不见了。
“昊哥,那赤尻马猴,哪去了?”
朱玉郎紧张问道,四下观望着。
“那还用问,当然是被我干掉了。”
九爷老神在在,一脸从容。
“昊哥,真的假的?九爷趁我们不在,大发神威了?”
金鹏挠挠头,似信非信的说道,他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呢。
“九爷一记螺旋屁,把赤尻马猴崩上天了,看这态势应该是下不来了。”
天龙掩嘴笑道。
紫袈裟猎猎作响,天逆踏出第一步时,整片虚空竟如古钟轻鸣,嗡然一震。
不是音波,不是威压,而是天地本身在应和——仿佛他抬足落步的节奏,本就嵌于大道脉动之间。林昊瞳孔微缩,体内至尊战血骤然奔涌如潮,皮肤下隐隐浮现金鳞纹路,那是战体本能预警的征兆。他未曾见过如此沉静却锋锐的对手:不似曲流觞那般声势滔天,亦不如路南天那般戾气横溢,可偏偏这身紫衣僧袍之下,裹着一柄未出鞘却已寒透九霄的绝世神兵。
“阿弥陀佛。”
天逆合十,梵音未起,林昊耳畔却已炸开一声惊雷。不是声音入耳,而是神魂被直接叩击!他脚下黄沙无声湮灭三尺,寸寸化为琉璃状晶粒,在烈日下折射出万千细碎金光。那一瞬,林昊识海之中竟浮现一座崩塌的古老佛塔,塔尖坠落,直砸识海灵台——幻象?心魔?还是……真实投影?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头,双目金焰暴涨三寸,硬生生将幻象焚尽。
“好一手‘梵心叩界’。”林昊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天逆师兄,你这佛门秘术,怕是连神魂都敢拆解重铸。”
天逆唇角微扬,不置可否,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五指舒展如莲开。没有结印,没有诵咒,可虚空之中,竟凭空凝出五枚青金色符文,悬浮其上,每一道符文旋转时都拖曳出细长尾焰,如星辰初生,灼灼燃烧。那符文并非静止,而是以肉眼难辨之速流转、叠加、重组,眨眼之间,竟化作一尊半尺高的玲珑佛像——宝相庄严,眉心一点朱砂似血,双目微阖,却仿佛已将林昊全身气机、血脉流速、甚至心跳间隙尽数洞穿。
“这是……‘五蕴观心印’?”九爷忽然失声,脸色首次凝重如铁,“这小子竟能以肉身凝印,而非借法器催动?佛门典籍记载,此印一出,敌者五感六识皆成镜面,所思所想,所惧所念,无所遁形……”
话音未落,林昊忽觉左耳微痒,似有蝉翼轻颤。他闪电般偏头,一缕金发已被无形刀锋削断,飘然落地。而天逆手掌依旧悬停半空,指尖未动分毫。
“你刚才……想到了曲流觞死时颈骨断裂的声音。”天逆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钉,“也想到依依欢呼时,喉间那丝尚未压下的哽咽——你在怜她年幼,却更恨自己杀意太盛,手太稳。”
林昊呼吸一顿。
不是因被窥破心事,而是这和尚说得太准。曲流觞玉颈在他掌中碎裂的触感,确如枯枝折断,清脆得令人心悸;而依依那一声“大哥哥万岁”,他当时竟在笑,可胸腔深处,确有一线滞涩如鲠在喉。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嚼,天逆却已剖开、晾晒、钉在光天化日之下。
“佛门不修杀伐,只修明心。”天逆眸光渐深,紫袈裟无风自动,“林施主,你杀曲流觞,是因她必成后患。可你抹杀她时,眼中没有快意,只有……确认。确认这具躯壳彻底失去威胁,确认这条命途再无回旋余地。你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冷。”
林昊沉默。他缓缓抬起右拳,拳锋处金光不再暴烈,反而内敛如熔金,表面浮起一层温润光泽,仿佛千锤百炼后的青铜古鼎,厚重、沉静、不可撼动。
“天逆师兄看得透我,”林昊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凿,“可你可知,我为何从不回头?”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虹,直撞天逆胸前!这一拳毫无花哨,甚至舍弃了所有卸力变招的余地——拳出如碑,人即为碑,要以血肉之躯撞碎那座高不可攀的佛塔!
天逆终于动了。
他左手轻抬,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不挡不架,径直点向林昊拳心劳宫穴。指尖未至,林昊整条右臂竟传来钻心剧痛,仿佛筋脉正被无形金针一寸寸刺穿、搅碎!他闷哼一声,拳势却愈发刚猛,金光暴涨,竟在臂外凝出三重龙形气环,咆哮盘旋,硬生生将那股蚀骨针意顶开三寸!
“嗤啦——”
两股力量在半寸之间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之音。林昊拳锋前金光寸寸崩解,天逆指尖袈裟袖口却悄然焦黑一片,边缘卷曲如灰蝶。
“好一个‘不动如山·破障拳’!”天逆眼中首次掠过真正激赏,“以刚破刚,以拙破巧,宁可自损三分,也要逼我退半步——林施主,你这拳,是拿命喂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林昊已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转,左脚如鞭抽向天逆太阳穴!腿影未至,地面黄沙已被腿风犁出一道笔直深沟,沙粒竟在半空凝滞,化作无数细小金箭,随腿势一同攒射!
天逆垂眸,右掌终于落下。
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唵——”
单音出口,无风无浪。可林昊劈出的腿影、漫天金箭、乃至自身翻腾气血,竟在同一刹那……凝固。
不是被禁锢,而是时间本身在此处打了个微不可察的结。林昊能清晰感知到肌肉绷紧的酸胀、血液奔涌的灼热、甚至汗珠悬在额角欲坠未坠的微妙张力——可身体,却真的停住了。
三息。
仅仅三息。可对生死一线的搏杀而言,三息足以决定轮回。
林昊眼底金焰骤然收缩成两点针尖大小的寒星。他没试图挣脱,反而在凝滞中,将全部神念、全部意志、全部被压制的战血,疯狂灌注于左脚脚踝——那里,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纹路,正随着他心念狂跳而急速蔓延!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林昊自身骨骼。他竟在凝滞之中,强行拧断脚踝韧带,以非人之痛楚,挣开那“唵”字定住的一线缝隙!左腿如毒蛇昂首,改劈为扫,带着撕裂虚空的呜咽,狠狠抽向天逆膝弯!
天逆终于皱眉。
他右掌翻转,由按为托,掌心向上,似托起千钧重岳。林昊腿影撞上掌心,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四周沙丘簌簌滑落!可天逆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底黄沙却无声陷落三尺,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百丈!
“你这具战体……”天逆声音微沉,“竟已修至‘断骨重生·逆脉燃髓’之境?以伤换势,以痛引爆战血潜能——这不是功法,这是疯子才走的路!”
林昊喘息粗重,左脚踝血肉模糊,暗金纹路却如活物般游走愈合,新生皮肉下,隐隐透出熔岩般的赤红光泽。“疯子?”他咳出一口带着金丝的血沫,笑容却悍然如虎,“天逆师兄,你佛门讲求‘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若地狱真有刀山火海,你敢不敢赤脚踩进去,烧掉一身袈裟,只为看清底下是不是真有阎罗?”
天逆沉默。紫袈裟上焦黑的袖口,正悄然浮起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林昊身后百丈,那片被曲流觞琵琶音波反复碾过的焦土,突然剧烈鼓胀!一道道漆黑裂缝如蛛网蔓延,从中喷涌出粘稠如墨的阴冷雾气。雾气翻滚凝聚,竟化作数十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却齐齐扭头,空洞的“脸”朝着林昊的方向,同时抬起枯枝般的手臂,指向他的后心!
“幽冥引路使?!”古红衣失声惊呼,“这地方怎会有这种东西?!它们只在神界堕仙冢外围游荡,靠吞噬强者战死后残留的怨气与精魄为生!”
天龙瞳孔骤缩:“曲流觞死时……不甘怨念太盛,又恰好身陨于此地古战场残阵之上!这雾气……是勾连了埋骨之地的阴煞之气!”
林昊后颈汗毛倒竖。他分明记得,曲流觞临死前,那美眸深处翻涌的,除了不甘,还有一丝……诡异的、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原来她早知自己必死,竟在最后一刻,以毕生神音修为,将自身怨念与濒死精魄,尽数注入脚下这片埋葬了不知多少天骄的古老战场——只为拉他同坠幽冥!
“林施主,小心!”天逆厉喝,紫袈裟猛然鼓荡如帆,一道恢弘金光自他眉心迸射,化作卍字虚影,疾掠向林昊背后!
可晚了。
最先扑至的三个黑影,已无声无息没入林昊后背。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顺着脊椎疯狂上窜,瞬间冻结了他大半条右臂的知觉!更恐怖的是,他视野边缘,竟开始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曲流觞幼时在梅兰曲家祠堂跪拜,烛火映着她倔强的小脸;她第一次斩杀族中天骄后,独自坐在后山崖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簪;她弹奏琵琶时,指尖渗出的血珠滴落在琴弦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梅……
全是她的记忆,她的执念,她的不甘!正通过这幽冥雾气,疯狂灌入林昊识海!
“呃啊——!”林昊仰天嘶吼,右拳金光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迅速蔓延的灰败死气!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左脚新生的皮肉下,赤红光芒正被灰气侵蚀、吞噬!
天逆面色剧变,双手急速结印,口中梵音如暴雨倾盆:“唵嘛呢叭咪吽——!”
金光卍字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洒向那些黑影。被光雨沾染的雾气发出刺耳尖啸,飞速消融。可更多的黑影却从地底裂缝中源源不断涌出,它们不再扑向林昊,反而围成一圈,枯爪齐齐插入沙地,口中发出无声的、令人灵魂震颤的吟唱。地面震动加剧,裂缝扩大,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万年尸腐与铁锈腥甜的气息,正从地底深处,节节攀升!
“来不及了……”九爷声音嘶哑,“它们在召唤‘地脉阴煞眼’!一旦开启,方圆千里化为绝地,所有生灵精魄都将被抽离,沦为永世徘徊的幽魂!林昊身上沾染了曲流觞的怨念印记,就是那阴煞眼的第一道门栓!”
林昊双目已蒙上一层灰翳,可那灰翳之下,金焰却愈发炽烈,如同风暴中心最危险的宁静。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被灰气侵蚀、正缓慢僵硬的右手——五指蜷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滴暗金混杂着灰黑的血珠,正沿着指缝滴落。
滴答。
滴答。
血珠坠地,竟未渗入沙中,反而在触及黄沙的刹那,爆开一朵朵细小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莲花!火焰虽微,却将周围弥漫的阴冷雾气灼烧得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
林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笑声。
“曲流觞……”他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错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正在被灰气侵蚀的右手,不是防御,不是驱散,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自己——朝向那被灰气覆盖、正逐渐失去温度与知觉的胸膛。
“你怨我杀你……可你忘了,”林昊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淬火的刀锋,斩断虚空,“我林昊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收紧!
不是攥拳,而是……自握!
掌心五指,狠狠刺入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噗嗤!
暗金与灰黑交织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可那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滞、旋转,瞬间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燃烧着幽暗金焰的心脏虚影!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发出擂鼓般的轰鸣,震得四周黑影哀鸣溃散,连地面裂缝都在瑟瑟颤抖!
“以吾战血为引,以吾心火为薪——”林昊双目圆睁,灰翳尽褪,唯余两簇焚尽万物的金焰,“焚尽诸邪,照破幽冥!”
“轰——!!!”
那颗燃烧的心脏虚影,轰然爆开!
没有刺目的光芒,只有一圈无声无息的暗金色涟漪,以林昊为中心,瞬间席卷八方!涟漪所过之处,翻滚的黑雾如沸汤泼雪,惨叫着蒸发殆尽;地底涌出的裂缝,被金焰强行熔合、闭合;那些扭曲的幽冥引路使,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化作一捧捧飞灰,随风飘散。
涟漪扫过天逆面门,他紫袈裟上的焦黑痕迹竟悄然褪去,露出底下崭新如初的锦缎。他怔怔望着林昊——那个胸膛血肉模糊、却挺立如枪的身影,那双眼睛里的金焰,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纯粹、都要……可怕。
林昊缓缓拔出插在胸口的手,伤口处金焰缭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一抹灰烬,轻轻一吹。
灰烬散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逆,脸上没有胜利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天逆师兄,你刚才说,佛门不修杀伐,只修明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天骄,最后落回天逆脸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可若这心,本就是用尸山血海浇灌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