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扬什么都不如秦珩,但是他比秦珩年轻。
年轻是最宝贵的。
多少大佬富豪富婆明星,为着能看起来年轻几岁,一掷千金。
陆妍这样安慰自己。
眼下虞泽已经知情,陆妍再待在岛城,纯属浪费时间。
她精明惯了,一向不做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
当天下午,她和萧扬飞往京都。
在飞机上,她胃中不适,干呕想吐。
萧扬一会儿拍拍她的后背,一会儿递水喂她喝,一会儿往她嘴里塞些话梅西梅等酸甜口的小零食,要么喂她吃桔子橙子车厘子。
这些全......
陆妍冲进卫生间,扑到洗手池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呛出几口酸水,灼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凉水狠狠拍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失色的脸——眼尾泛红,唇上那抹刚补的豆沙色口红被蹭花了一角,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连耳垂都褪去了血色。
她扶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每月经期向来规律,上月二十二号准时来潮,今天才十七号,差整整五天。可这反胃感……真实得不容忽视。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那里平滑紧实,没有任何异样,却仿佛有根细弦在无声震颤。
服务生在门外轻声问:“陆总,您还好吗?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谢谢。”她嗓音微哑,抬手捋了把湿发,挤出笑意,“海鲜太鲜,我吃急了。”
回到包厢,虞泽已起身迎上来,眉头微蹙:“真没事?脸白成这样。”
“真没事。”她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刚才呛出的血丝。她不动声色吞下,将水杯放回桌面,指尖却无意识蜷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虞泽没再追问,只将一碟剥好的鲜虾仁推到她面前:“先垫垫,海胆暂且搁一搁。”
她点头,夹起一只虾仁送入口中。鲜甜清冽,却食不知味。余光扫过手机屏幕,微信置顶仍是秦珩的名字,灰着,没点开。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萧父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更热络:“小陆啊,扬扬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整日闷在酒店房间,连课都不想上了。我们做父母的急得睡不着觉……你若方便,能不能见他一面?就当帮个忙,劝劝他。”
她当时只答:“萧叔叔,我和他真的只是意外,谈不上谁欠谁。他要是想不开,该去看心理医生,不是找我。”
挂断后,她删掉了萧扬的微信——那个备注为“萧同学”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银杏树下的侧脸照,阳光勾勒出少年清隽的下颌线。她删得干脆利落,像拂去一粒浮尘。
可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反胃,却让那粒浮尘重新飘回眼前。
饭局草草结束。虞泽送她回酒店,电梯里灯光柔和,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陆妍呼吸一滞,抬眸看他。
虞泽目光坦荡,并无试探,只有洞悉后的平静:“我母亲是妇产科主任医师,从小耳濡目染。你刚才吐的时候,眼底有孕早期特有的浮肿,指甲边缘泛青,这是雌激素骤升的典型反应。”
她喉头滚动,没否认。
电梯门打开,走廊地毯厚实无声。她站在房门口,终于开口:“我还没验。”
“明早抽血,最准。”虞泽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背面用签字笔写了家私立医院名字,“我让院长给你留个VIP通道,八点前到就行。别怕,无论结果如何,我陪你。”
她接过名片,指尖微凉。
“谢谢。”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门关上,她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手指探进包里,摸到那盒随身携带的验孕棒——是上周出差前顺手塞进去的,本打算应急用,却一直没拆封。此刻它躺在指尖,塑料外壳冰凉坚硬,仿佛一枚微型炸弹。
她没开灯,只借着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撕开包装,取出试纸。
卫生间镜前,她盯着那根细长的白色塑料棒,指尖竟有些抖。水流声哗哗作响,冲走所有杂音。她闭眼,数到十,再睁眼,将试纸浸入尿液。
三分钟。
她盯着计时器,秒针滴答,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三分钟后,她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两条紫红色横线,清晰、锐利、不容置疑。
第二条线比第一条更深。
她扶着洗手台边缘,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瓷面上。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确认感,像一块巨石终于坠入深潭,激不起浪花,只留下幽暗的回响。
她怀孕了。
和萧扬的。
那个被她当成“开包费”打发走的二十岁男孩,那个她捏着脸颊说“确实年轻”的小弟弟,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固执地扎根在她的生命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没去拿,任它一遍遍响。震动声在空旷浴室里被放大,嗡嗡作响,像某种固执的叩门声。
她忽然想起萧扬摔门而出那刻,自己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原来命运从不听笑话,它只记账,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凌晨两点,她驱车前往虞泽推荐的医院。凌晨的岛城街道空旷,路灯拉长她孤寂的影子。抽血室亮着冷白光,护士熟练扎针,她看着暗红血液缓缓流入试管,忽然问:“如果……我想留下孩子,但不想结婚,能办到吗?”
护士抬头,眼神温和:“当然可以。现在单亲妈妈很多,法律保护一切选择。”
“那……孩子的父亲呢?”
“除非他主动申请抚养权,否则孩子默认随母姓,监护权归母亲。不过——”护士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若知道,大概率会争取。”
陆妍点点头,没再说话。
晨光微熹时,她拿到化验单。HCG值:2846.7mIU/mL。孕周约五周加两天。
她将单子折好,放进手包最里层,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封存一份古老契约。
次日中午,她拨通萧父电话。
萧父接得极快,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小陆?”
“萧叔叔,”她声音平静无波,“我怀孕了。”
电话那端猛地一静。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刺啦声,萧父压低嗓音:“是……扬扬的?”
“嗯。”
“太好了!太好了!”萧父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这就告诉你阿姨!我们马上订机票飞岛城!孩子的事不能拖,得赶紧办手续!”
“手续?”陆妍轻轻笑了下,“萧叔叔,我说过,我和萧扬只是意外。孩子我会生下来,但不会和他结婚。”
“这……”萧父语塞,迟疑片刻,声音转为恳切,“小陆,你听我说,扬扬这孩子虽然年轻,但他心思纯,重情义。他这两天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你给他个机会,也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陆妍望向窗外,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萧叔叔,您觉得,一个连自己初夜都记不清的男人,能给一个孩子什么?”
电话那端长久沉默。
陆妍没等他回答,继续道:“孩子是我的,我养。萧扬那边,不必告诉他。你们若真为孩子好,就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事。他刚二十岁,人生才刚开始,不该被一个意外捆住手脚。”
“可……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她指尖划过窗玻璃上的水汽,画了个模糊的圆,“萧叔叔,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规矩。真正有用的,是孩子出生那天,谁在产房外守着,是谁教他喊第一声‘妈妈’,是谁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眠地敷毛巾……这些,您儿子现在给不了。”
挂断电话,她静静坐了十分钟。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萧扬的聊天框——那个已被删除的联系人,此刻只剩一片空白。她输入一行字,又全部删掉。最终,她点开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清晨的海面,一轮淡金色朝阳正奋力跃出水面,光芒刺破薄雾,铺满整个画面。
配文只有两个字:“破晓”。
三小时后,萧扬的朋友圈突然弹出一条新动态。是他发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银杏树下,他穿着高中校服,身边站着穿同款校服的言妍,两人并肩而立,少年笑容灿烂,少女低头浅笑,阳光穿过金黄叶片,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光斑。
配文:“原来最亮的光,从来都在身后。”
陆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赞。她忽然想起那晚萧扬摔门而去时,自己喃喃自语的那句“男人也不过如此”。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有人把初恋刻进骨头里,有人把责任扛在肩膀上,有人把错误当浮尘拂去,也有人……把一颗受精卵,当成破晓前最沉的黑暗。
她关掉手机,起身走向衣帽间。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绒布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英文缩写:L&Q。那是她和秦珩订婚时,他亲手挑的。后来退婚,她没还,只锁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她取出戒指,放在掌心。金属冰凉,棱角分明。然后,她走到浴室,拧开洗手池水龙头,将戒指缓缓放入排水口。水流轰鸣,带着不可逆的决绝,将那点微光卷入幽暗深处。
戒指消失的刹那,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就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铠甲。
下午三点,她登机返京。飞机起飞时,舷窗外云海翻涌,洁白浩荡。她闭上眼,手无意识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有微弱的搏动,透过皮肤,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敲击着她的掌心。
不是心跳。
是生命的初啼。
她忽然很想笑。
原来所谓惊艳世界,并非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仰望;而是当全世界都以为你该按部就班地活成某个模子时,你偏偏打碎它,用最原始的生命力,凿出属于自己的光。
飞机平稳巡航,客舱安静。邻座传来婴儿细微的啼哭声,奶香混着淡淡汗味弥漫开来。她侧过头,看见一位年轻母亲正低头哄抱襁褓,眉眼温柔,鬓角却已有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陆妍轻轻闭上眼。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秦珩的背影,不是萧扬摔门的巨响,也不是言妍依偎在苏婳怀里的样子。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麦田中央,风吹过,金浪翻涌。她弯腰,指尖触到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温度与泥土的腥气。她直起身,望向远方——那里,朝阳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刺破地平线,将整个天空染成炽烈的金红。
她睁开眼时,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腕表表盘上,洇开一小片微凉的水痕。
空姐送来温水,她接过,轻声道谢。指尖不经意擦过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已开始孕育风暴。
她端起水杯,将温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甘冽清甜。
像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