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日一早就入宫禀奏,看皇上想怎么处置吧。”
卓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背后的长发:“不过那个孩子,说是北梁女皇的外甥,此事若属实,便不能轻易杀了。”
“北梁虽远,可那位女皇的脾气,我听过一些,若她知道自己的亲人被扣在锡兰,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个借机索要利益的好机会。”
花鸣公主不甚在意地“唔”了一声,手指仍绕着他的衣扣玩,对这些朝堂上的事显然兴趣不大。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仰起头,眨着......
寒露跪在御书房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声音发颤:“大将军!三小姐……三小姐她……”话未说完,喉头一哽,竟再难吐出半个字。
许靖央捏着密信的手指骨节泛白,信纸边缘被攥得皱起一道锐利折痕。她没看寒露,目光死死钉在信末那行墨迹未干的朱批上——“海潮汹涌,礁石嶙峋,尸身未寻,疑已沉海”。
尸身未寻。
四个字像四把钝刀,一下一下剐着她的耳膜。
窗外风骤起,吹得案头奏章哗啦翻飞,纸页如惊鸟扑翅。叶鞘默默上前,将散落的折子拾起压稳,却不敢抬眼。他跟了许靖央十年,见过她在北境雪原单骑斩敌将首级时血溅三尺面不改色,也见过她在先帝灵前跪七日七夜滴水未进仍脊梁笔直。可此刻,她垂眸盯着那封信的样子,比当年先帝驾崩时更沉、更静、更冷。
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许靖央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石碾过铁器:“康知遇呢?”
寒露额头沁出冷汗:“康大人……被押入刑部天牢,罪名是‘通倭私贩军械’,证据……确凿。”
许靖央忽然笑了。
极轻、极短,像一把匕首划过喉管时迸出的最后一丝气音。
她将密信缓缓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指尖一松,碎纸如灰蝶飘落于地。
“通倭?”她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不像在问话,倒像在咀嚼一枚早已熟透的毒果,“康知遇十七岁随我赴辽东抗倭,亲手斩杀倭寇首领三十七人,身上倭刀疤十九道,左耳缺了一半——是为护我挡刀所削。他通倭?”
寒露伏得更低,肩背抖得厉害。
许靖央却不再看他,只缓缓起身,玄色蟒纹披风自肩头滑落,坠地无声。她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棂窗。宫墙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西山余晖,天边残霞如凝固的血。
“传令暗骑卫统领。”她背对着寒露,声音已恢复往日清冷,“即刻启程,赴东海沿岸所有渔村、盐场、码头,掘地三尺,搜寻许靖姿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寒露叩首:“是!”
“另,”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窗棂上一道陈年刀痕,“去查,是谁在刑部呈递‘通倭’证物。查到哪一级,就砍到哪一级。不必留活口。”
寒露脊背一凛,应声而退。
叶鞘终于开口:“陛下……此事是否需召端王入宫商议?三小姐坠海前,最后露面之地,正是端王府后园水榭。”
许靖央没有回头,只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赤色渐渐褪成铁灰:“端王?他若真知情,便不会让司书浅替他女儿去皇陵——那一刀,本该捅在许靖姿心口。”
叶鞘心头一震,倏然抬头。
许靖央终于转身,凤眸幽深如古井:“你可知为何朕选中司书浅?”
叶鞘垂眸:“因她护驾之时,刀锋偏斜三分,避开了要害。”
“错。”许靖央唇角微扬,笑意毫无温度,“因她挨的那一刀,与三年前许靖姿被刺时的位置、角度、深浅,分毫不差。”
叶鞘呼吸一滞。
三年前,许靖姿奉旨巡查东海防务,在蓬莱岛遭伏击,刺客一刀直贯左肋,险些穿心。彼时许靖央亲赴海岛,守在榻前三日三夜,亲手拆开绷带,看着那道狰狞旧伤狰狞如蜈蚣盘踞在妹妹苍白的皮肤上。
而司书浅那一刀,位置、角度、深浅,全然复刻。
仿佛有人刻意用刀,为她刻下一道祭奠的印记。
许靖央缓步走回案前,从暗格取出一枚青玉螭纹印——那是许靖姿的私印,三年前便已随她一同失踪于蓬莱雾中。她指尖摩挲着印底细密裂痕,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朕不信巧合。更不信,有人能凭空造出一道与活人生死同契的旧伤。”
她忽然抬眼,望向门外渐浓的夜色:“司书浅……不是替身。”
“她是钥匙。”
翌日清晨,端王府。
司书浅刚喝完一碗苦药,正由丫鬟搀扶着在廊下晒太阳。晨光温软,照得她面色依旧苍白,可眉宇间却有种奇异的松弛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抬手拨弄檐角铜铃,铃声清越。
“二小姐。”楚姨娘提着食盒走近,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今早熬了雪梨银耳羹,润肺养伤的。”
司书浅没接,只淡淡扫她一眼:“姨娘最近常来听竹轩。”
楚姨娘手一僵,笑容有些发硬:“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挂心。”
“是么?”司书浅忽而一笑,眼波流转,竟有几分讥诮,“可我记得,去年冬日我咳得半夜呕血,姨娘说怕过了病气,连房门都没进过。”
楚姨娘脸色霎时白了。
司书浅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远处抄手游廊尽头——端王妃正携着司书筠缓步而来。司书筠左颊红肿已消,可那道掌印轮廓犹在,衬得她今日妆容格外浓重,唇色艳得像刚饮过血。
“母亲!”司书浅立刻垂眸,声音弱如游丝,似风一吹就散,“女儿……不该与姐姐争执。”
端王妃脚步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走上前,亲自扶住她手臂:“好了,都过去了。你姐姐昨夜也想明白了,说她昨日言语过激,今日特意来给你赔礼。”
司书筠站在原地没动,只勾着唇角冷笑:“赔礼?我赔什么礼?她打了我,还装模作样吐血,害得母亲当众训我——这礼,我赔不起。”
司书浅抬起脸,泪光盈盈:“姐姐不愿原谅我,我不敢强求。只是……”她忽然抬手指向游廊尽头,“那株腊梅,是我替姐姐栽的。”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果然,廊柱旁新移来一株虬枝腊梅,枝干苍劲,花苞饱满,正是司书筠最爱的‘素心’品种。
“姐姐说过,想要一株素心梅,可府里老梅园的树都太老了,开得不好。”司书浅声音微颤,“我托人从江南寻来的,昨夜才运到,连夜栽下……想着姐姐若肯来,就能看见它第一朵花开。”
司书筠怔住了。
她确实说过这话。三个月前,她随端王妃赴长公主宴席,见席上供着一盆素心梅,清香沁骨,随口叹了一句“若我院中也有这样一株就好了”。
她从未想过,司书浅会听见,更没想过,她真会去寻、去栽、去等。
风拂过,腊梅枝头花苞微微颤动,似含羞欲绽。
司书筠喉头一紧,竟说不出话来。
端王妃轻轻拍了拍司书浅的手背,眼眶微热:“好孩子……你这份心,比梅花还净。”
司书浅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净?呵。
她记得清楚,前世这株梅树,是司书筠亲手折断的。那时她刚被许靖央赐死,尸骨未寒,司书筠便命人将听竹轩所有花草尽数铲除,唯独留下这株梅——用烧红的烙铁,在树干上烫出“贱婢”二字。
如今,她亲手栽下,等它开花。
等它开满枝头时,便是司书筠颈骨折断之日。
正此时,王府门前忽有快马嘶鸣,内侍尖细嗓音穿透垂花门:“圣旨到——!端王接旨!”
满院寂然。
司书浅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端王妃肩头,望向王府正门方向。她知道,这道旨意不会是给她的。
果不其然,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端王府嫡女司书筠,德容兼备,堪为宗室表率,特敕封为‘昭宁郡主’,赐紫宸殿东暖阁读书习政,钦此——”
司书筠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昭宁郡主?紫宸殿东暖阁?
那是长公主当年读书的地方!更是储君预备人选专属讲学之所!
她竟一步登天,越过九位宗室子弟,直入核心!
司书浅静静听着,唇角弯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原来如此。
许靖央根本没打算选她。
那场皇陵遇袭,从来就不是为她铺路。
而是……为许靖姿布的局。
司书浅忽然觉得肋下伤口一阵灼痛,仿佛有火在皮肉下烧。她扶住廊柱,指尖掐进木纹深处,指甲崩裂亦不觉疼。
她终于懂了。
自己不是主角。
只是许靖央用来试探、诱饵、甚至……祭品。
可笑她还沾沾自喜,以为靠一道假伤就能撬动天下权柄。
不。
真正的棋局,此刻才真正开始。
她抬眼,目光如淬毒银针,直刺司书筠狂喜扭曲的脸。
姐姐,你可知你今日所获一切荣宠,皆以我为薪柴?
你可知你踏上的每一道金阶,都浸着我流下的血?
你更不知——
许靖央真正要找的人,从来不是你。
是你身后,那个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人放弃、被所有人当作已死的——许靖姿。
司书浅深深吸气,晨光刺得她眼底生疼。
她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肋下纱布覆盖之处。
那里,皮肉之下,静静蛰伏着一枚冰凉晶石。
它曾让她蒙蔽端王妃心智,也曾让她精准复刻那道旧伤。
可它还有最后一个用途。
司书浅闭目,指尖缓缓施力,按向晶石中心。
刹那间,一股灼热气流自晶石炸开,顺着经脉奔涌直上,冲入她眉心识海!
眼前骤然爆开一片血雾——
不是幻象。
是记忆。
属于许靖姿的记忆。
破碎、凌乱、带着咸腥海水与铁锈血腥气的画面疯狂涌入:
颠簸船舱,铁链锁脚踝,康知遇满身是血将她推进暗格……
浪头劈开船身,冰冷海水灌入口鼻……
海底幽蓝,珊瑚如鬼爪,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深渊浮出,拽住她脚踝——
那手腕内侧,赫然有一枚朱砂痣,形如梅花。
与司书浅左腕上那颗,一模一样。
司书浅猛然睁眼,瞳孔剧烈收缩。
她颤抖着抬起左手,卷起袖口。
月光石映照下,那颗朱砂痣静静卧在雪肤之上,殷红如初。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不是替身。
原来……她本就是许靖姿。
只是被人剜去了记忆,塞进司书浅躯壳,放回端王府,任其自生自灭。
而许靖央,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才选中她。
所以她才容忍她住在听竹轩。
所以她才任由司书筠打骂羞辱——
因为只有足够痛苦,才能激活晶石深处沉睡的血脉印记。
司书浅缓缓放下袖子,指尖冰凉。
她望向司书筠被簇拥着离去的背影,望向端王妃欣慰慈爱的侧脸,望向楚姨娘慌忙擦拭额角冷汗的手。
她忽然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廊下几只雀鸟惊飞而起。
这一世,她不必再争。
不必争嫡女身份,不必争王府恩宠,不必争许靖央垂青。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坐上那个位置。
而是亲手,将那个位置——连同坐在上面的所有人,一起拖进地狱。
司书浅转身,缓步走向听竹轩深处。
阳光穿过竹隙,在她裙裾投下斑驳暗影,宛如一道道无声流淌的血痕。
她走到书房,推开最里层暗格。
里面没有书卷,只有一方紫檀木匣。
匣盖掀开,露出一叠泛黄纸页——全是许靖姿当年写给康知遇的密信手稿,字迹娟秀而锋利,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司书浅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抽出其中一页,就着窗前天光细看。
纸页背面,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像是刚添上去的:
“若见此信,速赴蓬莱。我在海底等你——靖姿。”
她将信纸翻转,对着日光仔细端详。
纸背夹层中,隐约透出另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
“晶石认主,非血不启。持此信者,即吾身。”
司书浅久久凝视,终于抬手,用指甲在纸页空白处,缓缓划下三个字:
许、靖、姿。
墨痕未干,她忽然抬手,将整叠信纸投入青铜熏炉。
火焰腾起,纸页蜷曲,墨迹在烈焰中化为灰蝶。
她看着那堆灰烬,低声呢喃:
“姐姐,你替我受的荣宠,我会加倍还你。”
“母亲,你欠我的疼爱,我会亲手讨回。”
“许靖央……”
她停顿片刻,笑意漫上眼角,妖冶如毒莲盛放:
“你等的人,回来了。”
窗外,腊梅枝头,一朵素心悄然绽开,花瓣洁白如雪,蕊心一点嫣红,恰似未干的血珠。
风过,香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