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李昱经常出入皇宫,可皇家禁苑这种地方,他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其实对于李昱来说,他连紫宸殿都随便进,禁苑这种地方,对他来说也没那么严格。
只不过禁苑是演武,射箭,打马球之类的活动场所...
李昱闻言,垂眸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珏——那是去年冬猎时,李世民亲手所赐,玉面沁着细密冰裂纹,触手微凉。他忽而抬眼,目光不避不让,直直迎上李承乾灼灼如炬的视线:“能。”
只一个字,却像一柄未出鞘的横刀,劈开院中浮游的茶烟。
李承乾瞳孔微缩,下颌线绷紧一瞬,旋即嗤笑出声:“哦?那朕倒要听听,你打算如何飞?是缚翅而跃,还是借风而起?抑或……”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用火药炸上天去?”
此言一出,武尚书手中茶盏险些倾翻。他虽早知李昱行事跳脱,可“火药”二字自太子口中迸出,仍如惊雷贯耳——工部秘档里确有几页烧得焦黑的残卷,记着前隋炼丹道士以硝磺炭混炼失手焚屋之事,向来列为禁语。太子竟连这个都查到了?
李昱却未否认,只将青玉珏翻转,露出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非篆非隶,形如展翼之鸟,翅尖两点朱砂未褪,殷红如血。
“陛下、太子、武尚书,”他声音沉缓下来,再无半分戏谑,“贞观元年冬,太史局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赤气贯紫微。太史令不敢直奏,只递了一道‘天象有异,宜修德政’的折子。可您知道那赤气是什么么?”
李承乾眉峰骤蹙:“说。”
“是陨星坠地之焰。”李昱指尖划过朱砂,“臣在终南山采药时,亲见其落于太白峰北坳。坑深三丈,焦土赤黑,坑底石髓熔作琉璃,内嵌铁屑如星芒。臣拾得碎块数枚,重逾精铁,磁石不能引,烈火不能熔——唯以强酸蚀之,方见其内隐有银丝经纬,纵横如织。”
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三人骤然凝滞的面色,才缓缓道:“人不能飞,因人身无翼,骨肉沉重,肺腑不堪高寒稀薄之气。可若有一物,能承百钧之躯,破云裂雾,其力源于地火,其稳赖于星铁之芯,其行循于天轨之理……”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黝黑圆球,表面蚀刻着细密螺旋纹,“此物名曰‘衡枢’,乃以陨铁为骨,玄铁为壳,内填硝磺炭粉七分、蜜蜡三分,外裹生漆三层。点燃引信,喷焰反冲,可悬空三息,升高三尺。”
李承乾霍然起身,袍袖扫落案上茶盏,“哐啷”一声碎响,茶水泼湿了膝前奏章。他俯身紧盯那圆球,喉结上下滚动:“你试过了?”
“昨夜子时。”李昱颔首,“于含章别院后园枯井中试放。井壁新凿七道爪痕,深寸许,皆朝上——是衡枢喷焰灼烧所致。井口青砖裂纹呈放射状,恰合《墨经》所载‘力,刑之所以奋也’之理。”他忽然转向武尚书,“应国公当年贩木,可知松脂炼胶,愈久愈韧?臣取终南古松脂,配以蜂蜡、鹿角胶,熬七昼夜成膏,涂于衡枢内壁。此膏遇热则胀,封死火药泄压之隙;遇冷则缩,便于拆解查验——这便是为何,它昨夜未炸,只升三尺。”
武尚书手指微颤,想起自家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松脂粗膏,本是预备给军中弓弩涂弦的。他张了张嘴,竟觉喉咙发紧:“你……何时取的松脂?”
“三日前,臣遣青花送信至应国公府,言需‘百年松脂三斛,越陈越好’。”李昱唇角微扬,“青花叼着竹筒去的,筒上系着白虎尾毛一根——您府上管事认得。”
武尚书蓦地闭眼,额角渗出细汗。那日他确见一只白虎蹲在府门石狮上,甩着尾巴晃悠,他只当是哪家贵胄放养的瑞兽,还命人备了鲜肉送去……原来竟是李昱的信使!
李承乾却已顾不得这些细节。他一把抓起“衡枢”,指腹摩挲着螺旋纹路,声音发紧:“三尺……三息……若增其量,扩其容,辅以导引之术……”
“太子且看此图。”李昱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绢上墨线勾勒出一架奇形器物:主体似巨匣,四角悬四根长杆,杆端各缚一对宽逾六尺的硬翅,翅面覆以油浸熟牛皮;匣底镂空,中央凸起一铜制圆筒,筒口刻着与“衡枢”同源的螺旋纹。“此乃‘腾霄架’,初稿。衡枢为心,四翅为翼,铜筒导焰聚力。若置百枚衡枢于筒内,分层燃爆,推力叠加,当可离地十丈,悬停半刻。”
李承乾呼吸陡然粗重,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极宫见过的西域幻术——胡僧以空竹筒喷火,焰苗竟能悬于半空不散,宫人惊呼为“佛光”。彼时父皇抚他头顶笑道:“火性本炎上,何须神佛点化?”如今李昱手中这卷素绢,竟比那幻术更近一步:不是虚妄的焰,而是实实在在托举人身的力。
“风险几何?”皇帝声音低沉如闷雷。
“初试者必死。”李昱答得干脆,“衡枢爆燃之速,快于人眨眼。若导焰稍偏,腾霄架立成火棺;若升势过猛,血涌脑顶,七窍流血而亡;若悬停失衡,坠地之速,胜于千斤巨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骤然阴沉的面色,“故臣恳请陛下,准设‘飞骑营’,专司此事。营中卒伍,非勇悍者不选,非通晓算学舆图者不用,非愿以身为薪者……不予登架。”
院中一时寂然。唯有西厢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咚一声,清越如裂帛。
武尚书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老臣……愿荐一人。”
李承乾抬眸:“谁?”
“犬子,武怀亮。”
李昱微微侧目。武怀亮——武元庆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前日随军器监匠师勘验过玄甲军新铸的陌刀,回来说了一句:“刀脊之韧,不及人骨。”当时李昱便知,此人眼里有东西。
“他通《九章》,擅机巧,去年冬随工部赴陇右修渠,曾以竹篾编成浮筏,载百斤石料顺流而下。”武尚书缓缓道,“更难得者……他恐高。”
最后三字如石投深潭。李承乾瞳孔骤缩,李昱却轻轻颔首:“恐高者,方知天威。畏之愈深,敬之愈切,研之愈精。”
话音未落,院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门首。随即是青花略带喘息的通报:“殿下!工部侍郎崔敦礼求见,携军器监新造甲胄一副,言……言有异!”
李昱与李承乾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了然。果然来了。
崔敦礼几乎是踉跄着闯入院中,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手中捧着个紫檀托盘,盘上覆着明黄锦缎。他双膝一软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殿下!臣……臣罪该万死!”
李承乾负手而立,目光如电:“何事?”
崔敦礼抖着手掀开锦缎——
刹那间,满院死寂。
托盘上静静卧着一副明光铠。胸甲锃亮如镜,肩吞狰狞似怒,裙甲鳞片细密如真鱼。可就在左胸护心镜正中,赫然裂开一道寸许长的细缝!缝隙边缘金属翻卷,断口处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仿佛凝固的血痂。
“此甲……”崔敦礼声音嘶哑,“今晨校场试射,八石强弓,距三十步,箭簇未损,甲身无痕。可臣亲持匕首,以五分力刺其心镜……”他喉结滚动,“刃尖甫触,甲面自裂!裂纹所至,寸寸酥脆,如朽木!”
李承乾一步上前,指尖拂过那道血色裂纹。触感奇异——表面光滑如常,内里却似有无数细小空腔,轻轻一按,便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如同踩碎薄冰。
“硫。”李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冶炼生铁时,矿石含硫过高,又未以石灰石充分除渣。硫与铁化合为硫化亚铁,夹杂于钢铁之中。此物性脆,受力即沿晶界崩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里蛀空。”
崔敦礼浑身剧震:“大……大道长如何得知?”
“去岁腊月,臣在洛阳铁坊见工匠以劣炭炼铁,炉火青白,烟带腥气。”李昱踱至托盘前,拈起一片从裂纹剥下的甲片,对着日光细看,“硫化亚铁遇光,析出单质硫,呈淡黄粉末。诸位请看——”他指尖轻捻,甲片边缘簌簌落下几粒金屑般的微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承乾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当然记得——去岁冬,正是工部以“节省开支”为由,将原定采购晋阳上等无烟炭的款项,挪去修缮曲江池行宫。而那批劣炭,出自蒲州某座新开的私窑……窑主姓武。
武尚书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膝盖一软,竟真的伏倒在地:“臣……臣教子无方!”
“不。”李承乾却抬手止住他,目光如刀刮过李昱脸庞,“你教子有方。武怀亮若在此,此刻该跪着的,是他父亲。”
李昱垂眸,掩去眼中一丝锐利。他早知武元庆贪墨炭款之事,更知武怀亮暗中收集证据,却迟迟不报——只因那证据链末端,牵着工部一位侍郎的印章。他今日让崔敦礼捧甲而来,就是要逼武尚书在君前自证清白,更要逼李承乾看清:军器监的毒瘤,从来不在匠人手上,而在执笔签押的朱砂印里。
“腾霄架需纯铁。”李昱忽然道,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满院压抑的喘息,“硫含量须低于万分之一。此甲之铁,硫逾千分之三。”他指尖轻弹甲片,发出清越一声,“它飞不上天。只会……在升空途中,轰然解体。”
李承乾久久凝视那道血色裂纹,忽然抬手,将托盘上整副甲胄拂落在地。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传旨。”皇帝声音冷冽如霜,“即日起,军器监并入少府监,暂由李昱署理。所有在役甲胄,无论新旧,尽数入库重检。凡含硫超限者,熔毁重铸——熔炉之火,须燃至三日三夜不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伏地颤抖的崔敦礼,最终钉在李昱脸上:“另设‘飞骑营’,营址择于骊山南麓,距长安五十里。营中所需,但凡工部、户部、兵部所能调拨者,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李昱深深一揖,额角触到微凉青砖:“臣,领旨。”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清越虎啸。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无灾不知何时跃上东墙,雪白皮毛在日光下流淌着金边。它昂首望向东南方,那里,骊山轮廓正被夕照镀上一层熔金。虎目之中,竟似有星辰明灭。
李承乾仰头凝望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连鞘掷于李昱脚边。
“此刀名‘破云’,太宗皇帝亲赐。”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刀未出鞘,已裂云气。李昱,朕不要你飞上九霄,只要你……替朕,劈开这长安城上,积了三十年的铁幕。”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李昱袍角。他俯身拾刀,指尖抚过冰凉刀鞘——鞘身暗刻一行小字:贞观元年,太宗手书。
院中静得能听见铜铃轻颤。
李昱将刀横于胸前,刀鞘映着最后一线斜阳,竟似一泓流动的熔金。
他忽然笑了,笑声朗朗,惊起檐角栖鸦数只。
“陛下,”他抬头,目光灼灼如初升旭日,“臣斗胆,请准一事。”
“讲。”
“飞骑营第一架腾霄架试飞之日,”李昱一字一顿,清晰如钟鼓,“请陛下与太子,亲临骊山观礼。”
李承乾眸光骤亮,随即又沉静下去,只微微颔首:“准。”
暮色渐浓,归鸦驮着最后一缕金光掠过含章别院上空。李昱独立阶前,望着远处太极宫巍峨的宫阙剪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破云”刀鞘。身后,武尚书正颤巍巍扶起崔敦礼,两人低声交谈着铁矿淬炼之法;李承乾则负手立于井栏边,凝视着枯井深处——那里,七道焦黑爪痕正被新洒下的石灰粉覆盖,宛如大地悄然愈合的伤疤。
风过处,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抖落满地碎金。
李昱忽然想起昨夜,他独自立于井沿,点燃第一枚衡枢。幽蓝火焰喷薄而出的刹那,他分明看见——那火焰尽头,竟有无数细小光点逆流而上,如萤火升空,又似星尘坠地。
原来所谓飞升,并非挣脱地心之缚。
而是以血肉为薪,以肝胆为焰,将人间最沉的桎梏,烧成托举苍生的云梯。
他缓缓拔出“破云”刀。
刀未出鞘,鞘口却已透出一线寒光,凛冽如霜,直指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