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大卫自己擅作主张，可爱德华是港督，他的地盘内混进一伙穷凶极恶、泯灭人性的恐怖分子，可他本人却一无所知。
这已经是严重失察了。
后面造成的一系列后果，爱德华或多或少都有责任。
...
外昂的枪口纹丝不动，冷光在枪管上跳动，像一尾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阿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咽唾沫，怕那点微响被对方当成突袭信号。邵振岳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坦荡的笑，他抬手把外套下摆掀开，露出腰间别着的两把老式柯尔特M1911A1，枪身磨得发亮，握把上缠着黑胶布，边缘已泛白起毛。
“这枪我擦了十年，”邵振岳声音低沉，“擦它的时候，我在西贡当雇佣兵；擦它的时候，我在曼谷替人清过三十七个毒枭的账；擦它的时候，我在金三角被子弹削掉半片耳朵——你闻闻，这枪油味混着陈年血痂气，差佬身上有这味儿。”
外昂鼻翼微翕，瞳孔缩了一瞬。他确实闻到了——铁锈、松节油、硝烟余烬，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干涸胆汁的腥苦。那是长期握枪者掌心汗液与皮革、金属反复沁染后生成的独特气息，伪装不了，也模仿不来。更关键的是，M1911A1这种老古董，在港岛警队制式装备库里连编号都查不到，飞虎队用的全是Glock17或MP5。
“你是邵振岳？”外昂语调终于松动半分，“‘南洋钝刀’？”
“钝刀好活命。”邵振岳点头，顺手将左轮手枪插回后腰枪套，“阿汉是我师弟，‘哑雀’，话少，手快，专打膝盖骨。”
阿汉咧嘴一笑，左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精钢指虎，上面嵌着三枚微型麻醉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这玩意儿比子弹更难备案，比手雷更难搜查，是真正混迹于灰色地带的老江湖才配玩的活计。
外昂缓缓垂下枪口，但没收枪：“你们刚才在哪？”
“通风管道夹层。”邵振岳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处锈蚀的检修盖，“听见托尔扔第一颗菠萝时钻进去的。那疯子甩雷角度刁钻，气浪震得我们耳膜嗡嗡响，但没炸穿主梁——说明他早摸清了结构承重图。我们蹲着听，听你们四个怎么把代号杀手当靶子练，听克洛斯怎么用子弹拐弯打爆那颗卤蛋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外昂胸前被弹片划破的衣料，“也听见你被飞虎队两枪追着屁股打，偏得漂亮，可脸上那道血线，再偏半厘米就见骨了。”
外昂下意识摸了摸右颊——指尖沾了血。他眼神骤然锐利：“你们一直盯着？”
“盯着？”阿汉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色弹壳，拇指用力一按，弹壳底部“咔哒”弹开，露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我们录了。从你踹翻美子、掐她脖子开始，到你把她推给克洛斯，再到你转身冲向安全通道——全在这儿。要不，现在放给你看？”
外昂瞳孔猛震。他当然认得这是军用级微型胶卷，只有前苏联克格勃‘夜莺’特勤组和东德史塔西‘灰隼’小队才量产过，九十年代初就绝迹了。眼前这两人若真是差佬卧底，绝不可能随身揣这种违禁品——港岛警务处连这种胶卷的档案编号都没录入过。
“你们到底要什么？”外昂声音沉下去，像一块压进深水的铁砧。
邵振岳往前半步，距离外昂仅剩一臂之遥，他没看外昂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左耳后一道细长旧疤上：“疤是1986年马尼拉地下拳场留的，当时你替‘白鹭社’清理叛徒，一记肘击砸碎对方三根肋骨，自己被匕首反撩。那晚拳台底下埋了十三具尸体，你数过，对吧？”
外昂呼吸滞住。那晚他亲手数的，十二具。第十三具……是后来被他拖进焚化炉烧掉的证人，没人知道。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邵振岳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外昂的脸，“我是来告诉你——冢本英七根本不在大厦里。他在三个小时前，乘私人直升机降落在赤鱲角新机场货运区B7仓。他带走了七箱‘冰魄’，那是冢本家族十年来从东南亚走私的全部高纯度海洛因结晶，足够让半个亚洲的瘾君子集体升天。而你、托尔、太子、克洛斯，还有楼上那群自诩顶尖的杀手……全是诱饵，是用来拖住所有人注意力的烟火。”
外昂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谁？！”
“一个代号‘牧羊人’的人。”邵振岳从贴身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羔羊已离圈，牧人静待剪毛】，落款是一枚用朱砂印泥按下的羊头徽记。
阿汉忽然压低声音：“岳哥，楼道声停了。”
话音未落，整栋大厦猛地一颤！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沉重钝器撞击楼体底层发出的闷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巨锤夯进混凝土，震得天花板簌簌掉灰。三人同时抬头，只见头顶通风管道检修盖缝隙里，渗出几缕青黑色烟雾，带着浓烈的臭氧与灼烧绝缘层的焦糊味。
“拆弹组在强拆B3层配电室门！”外昂脸色剧变，“他们发现炸弹了！”
“不，”邵振岳摇头，目光死死锁住烟雾源头，“他们在拆‘假炸弹’。真正的引信在——”他猛地指向脚下地板，“地暖系统主控阀井。冢本英七走之前，把三公斤塑性炸药熔进地暖主管道内壁，用恒温电流维持临界状态。只要飞虎队切断整栋楼电力，地暖循环泵停转，温度骤降零点三度，炸药就会自爆。整栋楼不会塌，但七至十层会像被巨人攥拳捏扁——所有活口，包括你们这些杀手，全得变成墙皮里的浮雕。”
外昂额头青筋暴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邵振岳没回答，只从裤兜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八个字：【牧羊人已登机，坐标027.4。】
“027.4？”阿汉脱口而出，“那是……启德机场废弃跑道尽头的气象雷达塔！”
“准确说，是塔顶维修平台。”邵振岳把手机塞回口袋，忽然扯开自己左袖口——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暗红色羊头烙印，皮肉扭曲凸起，边缘泛着陈年疤痕特有的蜡黄色。“三年前，我在缅甸掸邦被牧羊人俘虏。他没杀我，只给我烙了这个，说‘钝刀终须开刃，羊群需要领头的狼’。今天，他让我来告诉你们——游戏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牧场。”
外昂死死盯着那枚烙印，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国际刑警通缉令上那个神秘组织：代号“牧羊人”，成员皆以牲畜为名，专替各国政要、财阀清理‘不可控资产’，从无失手记录。最诡异的是，他们每次行动后，目标人物的死亡现场总会留下一枚新鲜羊粪——可羊粪里，总裹着一粒无法解析的蓝色晶体。
“你们……也是他的人？”外昂声音沙哑。
“我们是他扔进狼群的两只瘸腿羊。”邵振岳冷笑，“但他忘了，瘸腿的羊，有时比狼更懂怎么咬断狼的喉咙。”
就在此刻，大厦顶层玻璃幕墙轰然炸裂！不是爆炸，而是被某种高速旋转的切割器硬生生剖开一道三米长的豁口。夜风裹挟着暴雨灌入，吹得三人衣袂狂舞。一道黑影借着风势凌空翻入，黑色战术服紧贴虬结肌肉，面罩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是刚从狙击点撤离的凌靖！
他落地无声，枪口却已稳稳抵住邵振岳后心：“邵sir，李Sir让我转告你——‘牧羊人’的飞机十分钟内起飞，他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手机，跪地受缚，否则……”凌靖枪口微微下移，对准邵振岳膝弯，“打断你两条腿，拖回警署。你选。”
邵振岳没回头，只慢慢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凌督察，你身后三米，通风管道检修盖后面，藏着一枚‘蜂巢’震动传感器。它连着楼下配电室的备用电源开关——只要你扣动扳机，电流脉冲会触发开关，整栋楼灯光全亮。飞虎队会以为拆弹成功，全员放松警惕。而牧羊人安在地暖井里的炸药……”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会在光明降临的瞬间，送所有人去见上帝。”
凌靖持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蜂巢”——那是美国中情局淘汰的绝密装备，全球存量不足二十枚，理论上早已在巴尔干战火中全部损毁。
“你诈我。”凌靖声音绷成一根钢丝。
“试试看。”邵振岳缓缓侧过脸，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血水蜿蜒而下，“你开枪，我死。你不开枪，冢本英七带着‘冰魄’飞向金三角，三个月后，港岛每条街的瘾君子都会跪在街头舔舐自己的呕吐物——而你，凌督察，将成为全港第一个因渎职被钉上耻辱柱的飞虎队长。”
死寂。只有暴雨砸在玻璃残骸上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直升机桨叶撕裂气流的轰鸣。
凌靖的枪口，在邵振岳膝弯与后心之间，极其缓慢地，移动了半寸。
阿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凌督察，你妹妹上个月在圣保罗医院做的白血病骨髓移植……主刀医生，姓牧。”
凌靖全身肌肉骤然僵硬。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
外昂在这一刻动了。不是扑向凌靖，而是闪电般欺近邵振岳身侧，左手骈指如刀，精准戳向邵振岳肋下软麻穴——那是人体神经丛最脆弱的节点之一。邵振岳竟不闪不避，任由指尖刺入，只在他指腹触及皮肤的刹那，忽然张口，吐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胶囊！
胶囊在空中划出微不可察的银线，直射凌靖左眼！
凌靖本能闭目侧首，银线擦过睫毛，叮一声撞在身后大理石立柱上，爆开一团幽蓝雾气。他只觉左眼刺痛欲裂，泪水不受控制涌出，视野瞬间模糊——那是高浓度致盲性神经毒素“蓝泪”，三秒内可使视网膜永久性坏死。
就在凌靖闭眼的刹那，邵振岳反手抓住外昂刺来的手腕，借力旋身，右膝狠狠撞向外昂腰眼！外昂闷哼一声，却顺势矮身，肩头撞向邵振岳小腹，两人如绞杀的蟒蛇般滚作一团。阿汉已猱身扑向凌靖，指虎上的麻醉针寒光一闪，直取咽喉！
然而凌靖虽目不能视，听风辨位之能却已臻化境。他左脚后撤半步，右手枪柄倒转，一记凶悍的“凤凰点头”砸向阿汉面门！阿汉不得不收招格挡，两股巨力相撞，指虎崩开三道裂痕，他虎口迸血，踉跄后退。
“走！”邵振岳在翻滚中嘶吼。
外昂借势弹起，抄起地上一把掉落的HK416，枪托狠狠砸向凌靖持枪右臂肘关节！咔嚓脆响，凌靖手臂以诡异角度歪斜，手枪脱手。外昂抄枪在手，抬臂便射——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部打在凌靖脚下大理石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纹。他竟在剧痛与失明双重折磨下，强行扭腰侧身，避开了致命射击！
“疯子！”外昂低骂，却毫不犹豫转身，拽起阿汉就往破碎的玻璃豁口冲去。
邵振岳最后一个跃出。他跃起时反手一扬，数十枚黄铜色弹壳如雨洒落，尽数坠入通风管道深处。那些弹壳内壁，早已被他用微型激光蚀刻满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这是他亲手改装的“蜂鸣器”，只要管道内气流速度超过每秒八米，就会持续发射定向超声波，干扰飞虎队所有电子监听设备长达四十八小时。
暴雨如注。三人悬挂在大厦外墙消防梯锈蚀的横档上，下方是百米虚空，头顶是呼啸而过的直升机探照灯。外昂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嘶声问：“去哪？！”
邵振岳仰头，望向启德机场方向——那里，一架没有涂装的湾流G550正撕裂云层，机腹指示灯如恶魔独眼，冷冷俯视着这座灯火迷离的孤岛。
“去剪羊毛。”他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如刀，“牧羊人以为自己在放牧，却忘了……真正的狼，从来不需要牧羊人的鞭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腕上那枚沾满血污的机械表狠狠砸向脚下深渊。表壳碎裂的瞬间，一道微弱红光自表芯激射而出，笔直没入远处夜空——那是微型量子加密信标，坐标直指湾流G550的尾流核心。
阿汉与外昂同时抬头。他们看见，那架消失在云层的飞机尾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凝结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