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祭出阴阳镇天钟,初显威能。
大势至菩萨不知这法宝如此厉害,一时不察,没有防备,被阴阳镇天钟所镇住,又被萧辰放出大日金焰,洞穿一臂。
“嘀嗒……”
“嘀嗒……”
“嘀嗒…...
北海巨鳖岛,烟波浩渺,水气如铅。
黄眉立于滩头礁石之上,素衣翻飞,宝铠生光,双目微眯,远眺天际云海翻涌之处——那里,正是金鳖岛方向。
他身后,三千妖兵列阵如铁,甲胄铿锵,杀气凝成实质,竟在半空聚成一缕灰黑色的煞云,盘旋不散。为首的北海巨鳖妖将,身披玄鳞重甲,手持九节镔铁鞭,额生三目,瞳中幽光流转,乃是黄眉亲点的“镇海三将军”之首,名唤敖嶙。其左右两翼,则是蛟族旁支与蚌女后裔混血所生的“蜃雾双将”,一个擅吐幻雾迷神,一个能吞潮引浪裂地,皆是黄眉多年淬炼出的死士。
马善站在黄眉身侧,手中捏着一柄紫金铜铃,铃舌未动,却已隐隐嗡鸣,似有无数冤魂在铃腹中低语哀嚎。他目光扫过阵前,忽而压低声音:“大王,那袁通……可还妥当?”
黄眉唇角微扬,不答反问:“你信不信,他此刻正想着如何斩断旧缘、洗尽前耻?”
马善一怔,随即颔首:“他眼底有火,是烧向玄金山的。”
“不错。”黄眉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一枚青玉磬槌——此物本是弥勒佛赐予他司磬之用,如今却被他以佛门秘法祭炼成心神烙印之器,专控心性动摇者。“袁通之父,当年被金角亲手钉于玄金山断崖,曝尸七日,筋骨寸寸断裂,却未咽气。他亲眼看着,跪着看了整整七日。”
马善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然肃然:“原来……不是拐骗,是借刀。”
“非也。”黄眉缓缓摇头,“是借势。”
“金角待他确有恩义,教他武技,授他神通,封他为守山白猿大将——可他不知,那断崖上钉着的,不止是他父,还有他母、他弟、他幼妹。金角只留他一人活命,不是仁慈,是种蛊。”
马善瞳孔骤缩:“种蛊?”
“以恩养怨,以义饲恨。”黄眉声音低沉如海底暗流,“待他修为渐长,道行日深,那一日断崖血影便愈发清晰,那一声‘金角哥哥’便愈发刺耳。恩愈厚,恨愈烈;义愈重,叛愈决。这等心蛊,比那紧箍儿更毒,比那六贼更狠——因它不缚人躯,专噬人心。”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云层裂隙中一道金光疾掠而至,眸中笑意渐冷:“所以他今日走,不是逃,是归位。”
话音未落,天边金光骤然炸裂——一道纵地金光自九霄劈落,轰然砸在巨鳖岛东岸百丈之外!
轰隆!!!
大地震颤,沙石翻涌,浪涛倒卷三十余丈,冲天水柱如龙怒啸!
萧辰踏光而至,足下金纹未散,袍袖猎猎,目光如电,直刺黄眉面门。
紧随其后,蛟魔王撕开云幕,真身未显,却已有千丈黑水自天垂落,化作一条奔涌怒江,横贯海岛东岸,水浪翻涌间,万鳞闪动,龙吟隐隐;鹏魔王双翅一振,罡风裂空,凤翅鎏金镗斜指苍穹,金焰腾腾,映得半边海天俱赤;苟天霸化作天狗本相,四爪踏浪,獠牙森然,鼻翼翕张,已将黄眉气息死死锁住。
四人齐至,威压如岳,尚未出手,岛上三千妖兵竟已有百余人膝盖发软,甲叶震颤,几欲跪伏!
黄眉却纹丝不动,甚至仰首一笑,朗声道:“阿弥陀佛——诸位来得好快!贫僧方才还在念叨,怕诸位舟车劳顿,不如先请诸位喝碗热茶,歇息片刻?”
“热茶?”鹏魔王冷笑一声,镗尖一挑,金焰暴涨十丈,“你这和尚,倒会拿人骨头煮汤!”
“鹏魔王此言差矣。”黄眉合掌,佛珠轻响,“贫僧煮汤,从不用骨头。只取人心。”
“你心,可够烫?”萧辰缓步上前,每踏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莲,莲瓣边缘隐现金铙虚影,层层叠叠,嗡嗡震鸣。他目光落在黄眉腰间那枚青玉磬槌上,忽然道:“你这磬槌,原该敲在灵山钟楼第三根梁木上。如今却悬于腰间,敲的是谁的命?”
黄眉神色微滞,眼中佛光一闪即逝,继而笑意更浓:“金角大王果然慧眼如炬。不过——”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道青光自掌心浮起,凝而不散,竟是一枚半透明的“心形玉珏”,内里血丝游走,仿佛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你可知,袁通他爹临死前,求的不是活命,而是托孤。”
萧辰脚步一顿。
黄眉嘴角噙笑,声音却如寒冰坠地:“他求金角大王,将袁通收为义子,传他玄金山嫡传心法,授他镇山神通,许他百年之后,执掌玄金山门户。金角大王答应了,亲手在他心口剜下一块血肉,封入此玉珏,作为信物。”
他掌心玉珏微微一旋,血丝骤然亮起,映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赫然是萧辰亲笔所书:“玄金山主,袁通承嗣”。
萧辰面色未变,瞳孔却悄然一缩。
黄眉见状,笑意更深:“所以,你逐他出门,不是断义,是毁契。你打碎的不是一个人,是你亲手写下的‘金角令’。”
“放屁!”鹏魔王怒喝,镗锋一划,金焰劈空斩向黄眉,“金角哥哥写的令,岂容你这秃驴篡改?!”
“非我篡改。”黄眉不闪不避,任由金焰擦肩而过,灼焦半片僧衣,“是金角大王自己,忘了那一夜断崖上,你亲手剜下的,不只是血肉,还有袁通他娘临终前塞进你袖中的襁褓。”
萧辰身形终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夜,玄金山断崖风如刀割。
他记得自己剜下血肉时,指尖触到一团温软——那是袁通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裹在襁褓里的半块蜜桃糕,早已风干发硬,却还沾着乳香。他当时只觉碍事,随手掷入崖下黑水,连同那襁褓一起,沉入万丈寒渊。
黄眉盯着他眼底那一瞬的裂痕,声音陡然转厉:“你记得他是守山大将,却忘了他是断崖遗孤!你记得他忠勇可嘉,却忘了他跪在你面前磕破额头时,额上血痂里嵌着的,是你玄金山碎石!”
“住口!”萧辰低喝,声如闷雷。
“为何住口?”黄眉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海面波纹乱颤,“因为你不敢听!你怕听见那孩子七岁就偷偷潜回断崖,在你刻下‘玄金山’三字的石壁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下‘父’字——刻了三年,指甲全翻,血染青石,字不成形,却日日去刻!你怕听见他十八岁那年,偷入你闭关密室,只为看你案头那枚‘金角印’——你盖在袁家灭门文书上的印!”
萧辰右手缓缓抬起,掌心金光汇聚,胃部隐隐传来金铙共鸣之音,嗡嗡震颤。
黄眉却愈发亢奋,佛珠噼啪作响:“你逐他,是怕他反;你放他,是怕他证。你既不敢杀他,又不敢信他,更不敢问他——那一夜断崖,你剜下的血肉,到底有没有……提前喂过他一口?!”
轰——!!
萧辰右掌猛然拍向地面!
金光炸裂,整座巨鳖岛东岸瞬间塌陷三十丈!海水倒灌,泥沙翻涌,金莲虚影爆开千朵,每一片莲瓣都化作一柄金铙虚刃,嗡鸣撕裂长空!
黄眉笑声戛然而止。
他脚下一滑,竟被无形之力掀退三步,僧鞋在礁石上犁出两道白痕。
“你胡说。”萧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一击并非出自他手,“我金角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光明?”黄眉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忽然扯开僧衣前襟——露出胸膛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红疤痕,疤痕深处,隐约可见一枚金角印记,正在缓缓搏动!
“这是你当年在我心口烙下的‘降魔印’。”他声音嘶哑,“你说,只要我不叛,此印永不发作。可你没告诉我……它还会吸食我每日诵经时的心头血。”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你知不知道,我每念一句‘阿弥陀佛’,这印记就吸我一滴血?我念了一千二百遍,它就吸了一千二百滴!你猜……这一千二百滴血里,有没有袁通他娘的?有没有他妹妹的?有没有……你自己剜下的那一块?”
萧辰沉默。
海风呜咽,浪涛如泣。
蛟魔王缓缓抽出腰间黑鳞长刀,刀尖垂地,一滴墨色血珠顺着刃锋滑落,坠入海水,瞬间蒸腾成一缕黑雾。
苟天霸喉咙里滚出低吼,天狗獠牙已完全探出,森白如刃。
鹏魔王凤翅鎏金镗缓缓抬起,金焰不再狂暴,反而凝成一线,如针如刺,直指黄眉咽喉。
黄眉却忽然笑了。
他慢慢系好僧衣,拾起地上一枚被震落的佛珠,轻轻一抛。
佛珠升空,悬于众人头顶三丈处,骤然爆开!
没有声响,没有光焰,只有一圈无声涟漪扩散开来——
刹那间,萧辰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巨鳖岛,而是玄金山断崖。
风还是那风,崖还是那崖,只是崖边多了一株歪脖老桃树,枝头挂满青涩桃子。树下,七岁的袁通正踮着脚,用一块尖石,在粗糙石壁上一下一下,刻着歪歪扭扭的“父”字。他指甲翻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在青石上拖出长长血线。
萧辰想伸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画面再转——十八岁的袁通,浑身湿透,正蜷在萧辰闭关密室外的寒潭边。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陶罐,罐中盛着半罐浑浊潭水,水面倒映着密室窗棂——窗内,萧辰端坐蒲团,案头一方金角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袁通伸出冻僵的手指,在潭水倒影里,一遍遍描摹那方金印的轮廓。
萧辰喉结滚动,手指微微颤抖。
黄眉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你看见了吗?他刻的不是字,是命;他描的不是印,是劫。你今日放他走,不是仁慈,是推他入劫——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会去灵山。而灵山之上……有人正等着他。”
萧辰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断崖幻象尽散。
眼前仍是巨鳖岛,海风腥咸,浪涛如鼓。
但黄眉已不在原地。
他站在百丈高空,足踏一朵青云,手中青玉磬槌高举,槌头一点金光,正对着萧辰眉心。
“金角大王。”黄眉声音平静无波,“你杀我,易如反掌。可杀了我,袁通就会永远困在断崖幻影里,永世不得超脱。你放我,我便替你送他一程——送到灵山脚下,送到弥勒佛前,送到……他真正该去的地方。”
萧辰望着那点金光,忽然道:“你不怕我毁了你的磬槌?”
黄眉笑了:“毁了它,袁通心脉即断。”
萧辰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黄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自此之后,玄金山与金鳖岛,井水不犯河水;第二,若袁通将来铸成大错,你不得插手,任其自受因果;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鹏魔王、蛟魔王、苟天霸,最终落回萧辰脸上:
“你须在三日内,亲自赴灵山,向弥勒佛祖呈递一份‘北俱芦洲妖盟备忘录’——注明玄金山、金鳖岛、妖师宫三方,愿共襄东传经业,协力护持取经人。”
萧辰瞳孔骤然收缩。
黄眉却已转身,青云托起他的身影,徐徐西去。
“金角大王,莫怪贫僧僭越。”他背影渐淡,声音却字字清晰,“有些路,不是你不想走,就能不走的。有些局,不是你不愿入,就能不出的。”
“袁通是棋,你是枰,而灵山……才是落子之人。”
话音消散于风中。
海面恢复死寂。
鹏魔王收镗,皱眉:“大哥,就这么放他走?”
蛟魔王收刀,低声道:“他最后那句话……不对劲。”
苟天霸仰头嗅了嗅,忽然惊道:“大王!他身上没有半分妖气!全是佛光!可那佛光底下……藏着一股……腐臭味!”
萧辰未答。
他低头,摊开右掌。
掌心,一枚暗红色的佛珠静静躺着——正是方才黄眉抛出的那颗。
珠身温润,却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识的青灰色雾气。
那雾气,像极了当年在灵台方寸山后山,须菩提祖师焚香时,香炉里飘出的最后一缕残烟。
萧辰指尖微颤,轻轻一握。
佛珠应声而碎。
碎屑簌簌落下,其中一枚棱角,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那光里,隐约映出一行小字:
【定数未必便是定局。】
【顺天非顺,逆天也非逆。】
【大势不可改,小势尤可变。】
萧辰缓缓松开手。
碎屑随风飘散,落入北海浊浪,再无痕迹。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灵山方向,眸中金光流转,胃部金铙隐隐共鸣,发出一声悠长低鸣,仿佛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第一次睁开双眼。
海风骤烈,卷起千重浪,扑向断崖。
浪花碎裂处,一尾银鳞小鱼跃出水面,摆尾一抖,溅起七点水珠。
七点水珠悬于半空,映着天光,竟各自浮现出一个微缩景象——
第一珠:袁通跪于灵山山门前,双手捧起一册《金刚经》,经页无字,唯余空白。
第二珠:金蝉子立于雷音寺檐下,手持一盏琉璃灯,灯焰摇曳,照见灯芯深处,盘踞着一只通臂猿猴的虚影。
第三珠:弥勒佛拈花微笑,掌中金铙缓缓旋转,铙内囚着一只毛茸茸的、正在挣扎的灵明石猴。
第四珠:孙悟空立于五行山巅,紧箍儿金光黯淡,他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第五珠:西海龙宫深处,敖闰手持一卷残破海图,图上朱砂勾勒的路线尽头,赫然是——北俱芦洲玄金山。
第六珠:天庭凌霄殿内,玉帝垂眸抚案,案头一盏青铜古灯,灯焰跳动间,映出萧辰侧脸。
第七珠:灵台方寸山遗址,荒草萋萋,断碑倾颓,碑文依稀可辨——“混世四猴,源出混沌;一分为四,四归于一。”
七珠齐震,倏然爆开!
水雾弥漫,海天一色。
萧辰抬手,接住最后一滴坠落的水珠。
珠中映出他自己——
眉心一点金光,如初生朝阳,正缓缓燃烧。
他轻轻一笑,转身,朝金鳖岛方向走去。
身后,浪涛声声,如鼓如磬。
而远方灵山云海深处,一声悠远梵唱,正破空而来。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