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行对千定星说道：“千定公子，不如让老夫替你把把脉。”
千定星点了点头，直接就把手伸了出来，放在了桌上，一点都没有抗拒。
殷长行搭上了他的手腕，替他把了会脉之后，皱了皱眉头。大家看着他的神情，都在等着他说出结论。
殷长行过了片刻，才抬眸看向大家，点头说道：“千定公子的身体确实是虚弱了，但是他的命数依然看不清楚。”
他们看不清千定星的命数，不知道他到底能够活到几岁。只是千定星的脉象确实是跟以前相比......
陆家主刚带着人退下，青木便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目光如电扫过墨回与南彦二人，又在那群惊魂未定的墨家护卫脸上掠了一圈，最后停在墨家管事惨白的脸上——对方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显然已吓得失了方寸。
青松此时已收剑归鞘，但右手仍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尚未散尽的灰烬，那团被剑锋劈开的毒烟残渣里，赫然露出半截焦黑木匣的边角，匣身刻着几道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形似盘绕的蛇首，却又在末端骤然裂开，化作三枚倒钩状符印。
“这匣子……”青木蹲下身，指尖悬于匣面三寸，未触即缩，“阴蚀木所制，内嵌‘断息引’，专破守气类符阵。若非王妃早前三日便在门楣、梁柱、地砖缝中埋了七十二道‘锁灵钉’，方才那一炸，足可掀开整座前厅的符阵根基。”
墨回呼吸一滞。他听懂了——不是陆昭菱运气好，而是她早已料到有人会来破局。可她怎么知道？谁会来？为何偏偏是今日？
南彦却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半截木匣，瞳孔骤然收缩：“这纹……这纹路我见过！在赠书人给我的那卷《玄枢残页》第十七页夹层里，用朱砂拓过一模一样的蛇首钩印！”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有夜枭长啼，声如裂帛。青木与青松同时转身，青松掌风已起，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撞进院中，双翅展开竟有尺余宽，尾羽末端缀着三缕赤色绒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微光。它不偏不倚，直直落在那被捆成粽子的墨家下人脚边，歪头凝视着那人被符纸封住的胸口，喉间发出咕噜噜的低鸣。
墨回脑中轰然炸开——赤翎信鸽，只听命于叠山秘境深处那位“守钥人”。而此人，分明是墨家多年豢养的影卫，二十年来从未离过墨府半步！
“你……”墨回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是墨家哪一支的？祖父可知情？”
那人被定身符压得眼珠都难转动，却忽然咧开嘴，舌尖一顶，竟从牙龈后吐出一枚黄豆大小的蜡丸。蜡丸落地即碎，一股甜腥气弥散开来。青木脸色剧变：“闭气！”话音未落，他已挥袖卷起一道劲风，将那气息尽数裹住拍向院角枯井。可终究迟了半瞬——墨回与南彦皆觉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迸，膝盖一软几乎跪倒。青松及时扶住墨回肩膀，另一只手已扣住南彦腕脉，沉声道：“心脉未乱，是迷魂散，药性短。”
就在此时，紧闭的厅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三下，节奏分明。
青木立刻松开手中木匣，单膝跪地，垂首道：“王妃。”
门内静了一息。而后陆昭菱的声音传来，清越如冰泉击玉，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把人押进来。青松，你带墨小主与南公子去东耳房，取魏大夫新配的‘醒神露’，各饮三盏。青木，你随我进来。”
青松应声而起，一手挟起墨回腋下，一手托住南彦后背，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墨回被架着走时，目光仍死死黏在那被拖行的墨家下人脸上——那人双眼圆睁，瞳仁深处竟浮起一层薄薄血膜，像蒙着两片浸透朱砂的蝉翼。
东耳房内药香浓烈。青松亲手倾出琥珀色药液，倒入青瓷盏中。墨回仰头灌下，苦涩中泛着一丝奇异甘凉，喉间灼烧感渐消，神志却愈发清明。他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忽然想起端木漫樱曾说过的话：“玄门中人抽寿续命，最忌三浊：气浊、血浊、念浊。一旦沾染，纵有百年修为，亦如沙上筑塔。”
他猛地抬头：“陆昭菱……王妃她方才在替谁续命？”
青松正欲倒第二盏，闻言手指一顿，药液在盏沿晃出细碎涟漪。他没看墨回，只将瓷盏稳稳推至他面前：“小主问错了。不是‘替谁’，而是‘替多少人’。”
墨回怔住。
青松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如豆：“司徒家老太爷、二老爷、四姑奶奶、七少爷……连同府中九位服侍逾三十年的老仆，共十六人。每人抽寿十年，总计一百六十载。而今，这百六十年寿命，正悬于一线之间——全靠王妃与殷门主以本命灵气为引，将散逸之寿凝于符阵中央，再借‘承天镜’反哺回司徒家血脉至亲体内。”
墨回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那日陆昭菱说“司徒家欠我的，我今日要讨回来”，并非虚言恫吓。她是真要拿走司徒家百余年气运，再亲手还回去——以命换命，以寿续寿。
南彦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指缝间渗出丝丝血线。青松迅速搭上他腕脉，眉头拧紧：“毒气入肺腑，但更棘手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体内有东西在呼应刚才那人的血膜。”
墨回霍然起身：“什么？”
“一种共生蛊。”青松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舌未动，却有嗡鸣自骨髓深处震颤，“赠书人给你的《玄枢残页》，怕不只是书页那么简单。南公子，你最近可曾梦见赤鳞蛇盘绕古槐？可曾在子时听见指甲刮擦窗棂之声？”
南彦咳得更凶，血沫溅在青砖上，竟如活物般缓缓爬行，聚成一个微小的蛇形印记，转瞬又化作青烟消散。
墨回脑中电光石火闪过——那日叠山秘境出口，南彦被赤鳞蛇尾扫中左肩，当时只道是皮肉伤，可伤口愈合后，肩胛骨位置始终有一枚淡红色胎记，状若蛇瞳。
“你早知道了？”墨回哑声问。
青松摇头：“王妃三日前便让魏大夫为你二人验过气血。墨小主无恙，南公子体内蛊种已育三月有余。只是……”他目光锐利如刀，“此蛊不噬主，反助主凝神静气，提升悟性。赠书人所图，从来不是毁你，而是养你——养你成为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叠山秘境最后一重‘心渊之门’的活钥匙。”
窗外，那只赤翎信鸽不知何时已立于窗棂，赤羽在月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它歪着头，右爪轻轻刨了刨窗纸，窸窣声响中，纸上竟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朱砂字迹：
【司徒家寿数既续，心渊之门当启。癸卯年霜降，云北城西三十里，槐林深处，门主候君。】
墨回盯着那行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明白为何祖父执意要他来云北——不是为了联姻，不是为了示好，而是为了确认陆昭菱是否真有能力完成这场逆天续寿。若成功，则墨家可借势而起；若失败……那墨家派来的“影卫”，便是替罪羔羊，更是引爆司徒家与晋王府仇怨的引线。
可祖父算漏了一点——陆昭菱不仅续成了寿，更在续寿之时，悄然将司徒家十六人命格与晋王府龙气勾连。如今司徒家每多活一日，晋王府的气运便厚一分。而那墨家影卫引爆的毒烟，非但未能撼动符阵，反而因阴蚀木与锁灵钉相激，意外激活了深埋地下的“承天镜”副阵——此刻镜光已透土而出，正无声映照着云北城上空翻涌的紫气。
青松忽然吹熄蜡烛。黑暗中，他声音如刃：“小主，您该想清楚了——是继续做墨家忠犬，还是……做王妃手中那把真正斩断因果的刀？”
墨回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月光穿过窗棂，照见他拇指内侧赫然浮现出一道浅金色竖痕，形如蛇瞳初开。
同一时刻，厅门内。
殷长行指尖悬于承天镜上方半寸，一缕银白灵气如丝如缕，缠绕着镜中十六道明灭不定的金线。陆昭菱盘坐于镜阵中央，素手结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忽然睁开眼，望向镜面倒影里自己的瞳孔——那里，一点幽蓝火苗正悄然燃起，火心之中，隐约可见叠山秘境入口那株千年古槐的虚影。
“来了。”她轻声道。
镜中金线骤然暴涨，十六道寿元如天河倒悬，轰然注入司徒家祠堂方向。而就在寿元贯通刹那，云北城西三十里处，整片槐林簌簌震动，所有槐树树皮皲裂，渗出赤色浆液，汇成溪流奔向林心——那里，一座由白骨堆砌的拱门正缓缓浮现，门楣上“心渊”二字，以新鲜人血写就，尚在滴落。
殷长行收回手指，银白灵气倏然收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陆昭菱眉心。她睫毛轻颤，幽蓝火苗随之隐没。窗外，赤翎信鸽振翅而去，翅尖掠过之处，月光竟凝成细碎冰晶，簌簌坠地，化作十六枚玲珑剔透的槐花冰雕。
其中一枚滚至门槛边，停驻不动。花蕊中心，一点金芒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陆昭菱伸手拈起冰槐花，指尖传来温热脉动。她望向门外浓墨般的夜色，唇角微扬：“墨回，你猜……这次，我画的符，够不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