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何之洲听她语气就知道,真怀了。
假恋爱、假交往、真怀孕。
这个顺序不对,何之洲反应不过来。
“你要是来怀疑我怀孕真实性的,前面就下车吧。”
贺懿看到他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只觉得心寒。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告诉何之洲的原因。
他们两个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联系过了,她自己知道只有何之洲这一个男人。
可何之洲怎么会信?
她没有必要向何之洲证明,她怀的这个孩子是何之洲的。
毕竟已经产生了这种怀疑,她就百分百不可......
车子驶入城区主干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谁用银线串起的琥珀珠子,幽幽浮在渐浓的夜色里。贺懿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目光扫过窗外飞逝的霓虹与树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边缘,指节泛白。她没看副驾上那个沉默得近乎诡异的男人,更不想听他开口——哪怕一个字,都嫌多余。
可偏偏,何之洲偏要开口。
“你刚拦那对情侣的时候,眼神都在抖。”
贺懿猛地转头,眼尾一挑,“我抖?我抖什么?我那是冷的。”
何之洲侧眸瞥了她一眼,唇角微扬,却没什么温度:“你抖得比山门口那只冻僵的野猫还明显。”
贺懿气极反笑,“你观察得倒仔细。怎么,分手之后连我打个喷嚏都要记在小本本上?”
“我没记。”他声音低沉,语气平得像湖面,“但你每次说谎,左眼会眨两下。”
贺懿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竟莫名发烫。她迅速收回手,别开脸,嗓音绷得更紧:“你记这么清,是打算以后写回忆录?《论前女友的生理缺陷》?”
话音刚落,车身忽然轻震一下,右后轮碾过减速带,颠得她肩膀撞上车门。何之洲没减速,也没道歉,只单手松开方向盘,从储物格里抽出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撕开锡纸,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车厢里格外刺耳。
贺懿盯着那盒糖,盒子一角印着模糊的“云栖寺纪念款”字样——是今早他们在庙门口买的,十块钱三盒,她随手拿了一盒塞进包里,何之洲也顺手拿了。原来他一直留着。
她喉头一紧,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高烧三十九度,蜷在公寓沙发上发冷汗,何之洲半夜冲进来,二话不说把退烧贴贴满她额头、手心、脚心,又翻出冰箱里仅剩的一盒薄荷糖,掰开她咬紧的牙关,硬塞进去一颗:“含着,压压苦味。”
那时她说:“我又没吃药,哪来的苦味?”
他当时怎么答的?
——“你苦,我看着就苦。”
贺懿猛地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不能想,一想就乱。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犹豫三秒,删掉刚打出的“你停车,我自己打车”,又删掉“你再不说话我就跳车”,最后只留下一句:“到了我家楼下,直接走,别等我下车。”
何之洲没应声,只将车速降了三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贺懿租住的旧式小区门口。铁门锈迹斑斑,门禁按钮失灵已久,楼道灯忽明忽暗。贺懿推开车门,风裹着初冬的湿冷扑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拎包下车,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节奏利落得像在赶一场无声的告别。
“钥匙给我。”何之洲突然说。
贺懿脚步一顿,回头,眼神像淬了冰:“你要什么钥匙?”
“你家钥匙。”他解下安全带,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冷硬,“我妈说,你上回摔伤腿,是我背你上六楼的。这回,你家门锁换了,密码锁,我按不了。”
贺懿愣住。那确实是去年的事——她骑共享单车蹭破膝盖,血糊了一片,何之洲蹲在她面前,不由分说把她扛起来就往上爬,喘得厉害,中途还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四楼拐角。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后颈淡淡的雪松味洗发水气息,混着汗味,竟莫名安心。
可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他手机里存着另一个女人的语音备忘录,标题叫《婚礼流程确认》,时间戳是他们交往第287天。
她没质问,只默默删掉自己所有关于他的行程提醒、生日备忘、甚至手机壁纸。第二天就搬出了合租公寓,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出口。
现在他提这个,算什么?赎罪?示弱?还是……试探她是否还记得那些细碎的、早已被刻意掩埋的暖意?
贺懿站在车边,夜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轻轻笑了下,笑意却没达眼底:“何之洲,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从来就没同居过。你背我那次,我住的是朋友家,不是我家。”
何之洲瞳孔微缩,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贺懿却已转身,步子迈得更大,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快,仿佛身后有狼在追。
可刚走出五步,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低鸣。她没回头,只攥紧了包带。
车没走。
反而缓缓倒车,稳稳停在她身侧半米处。
车窗降下,何之洲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出来。
贺懿皱眉,“什么?”
“你上个月,在‘青禾’烘焙坊订的生日蛋糕订单小票。”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让店员多打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寄去了你老家。”
贺懿浑身一僵。
青禾烘焙坊,是她大学城旁的小店,老板娘总爱在蛋糕盒上画小兔子。她去年生日,一个人在出租屋吃蛋糕,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今年也很好”。底下只有三条点赞——老板娘、室友、还有……何之洲。
她以为他只是随手点的。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喜欢海盐焦糖口味,记得她讨厌奶油太腻,记得她生日前三天总会失眠,记得她妈妈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连亲女儿的名字都开始模糊。
所以那张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妈今天认出你了,说你穿蓝裙子最好看。】
贺懿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没接,只盯着那行字,视线一点点模糊,鼻尖酸得发疼。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何之洲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去,也没催促。
良久,贺懿终于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页边缘有些毛糙,像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她低头看着,喉头滚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寄小票干什么?怕我忘了你做过的好事?”
“怕你忘了。”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怕你忘了,我从来就没想过放手。”
贺懿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
那双眼睛,不再是从前戏谑或讥诮的模样,而是深得像一口古井,沉着、钝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她忽然想起庙里老和尚说的话——“相生相克,未必是劫数。若真相克,早该各奔东西;若真相生,便不会轻易断根。”
她和何之洲之间,从来就不是一刀两断的利落。
是缠绕的藤,是打结的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余震。
“你奶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上周三,我去看了她。她在阳台喂鸽子,看见我,喊我‘阿懿’,没喊错。”
何之洲眼睫颤了颤。
“她让我带话给你。”贺懿抬眸,直视着他,“她说,‘之洲啊,别学你爸。他当年也是犟,犟到把人逼走了,一辈子没再娶。你要是真喜欢,就别光嘴硬,去追。’”
何之洲喉结上下滑动,久久没出声。
贺懿把那张小票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她吸了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语气重新冷淡下来:“谢谢你的车。下次,别等我。”
说完,她转身往楼道走。
这次,何之洲没再拦。
可就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轻响,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阶,跟在她身后。
贺懿没回头,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加快脚步,他亦步亦趋。
她故意在三楼拐角停住,假装系鞋带——他便停在两级之下,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继续往上,他继续跟随。
直到她站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侧身,终于正眼看他:“你跟着我上来,是想干什么?”
何之洲站在昏黄的楼道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覆在她脚边,像一道不肯退散的烙印。他没回答,只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小小的、银质的平安符,表面刻着细微的云纹,背面用极细的字刻着两个名字缩写:H&H。
“庙里求的。”他声音低哑,“老和尚说,要亲手交给你,才算灵验。”
贺懿怔住。
“我没信。”他垂眸,盯着那枚平安符,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信你。”
信她值得被郑重对待,信她值得被耐心等待,信她心里那道裂痕,不是不能愈合,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他一点一滴,重新把散落的碎片捡回来。
贺懿看着那枚平安符,忽然想起今早香炉倾倒时,何之洲第一个冲过去扶住何夫人,却在转身瞬间,悄悄把滚落脚边的她那枚护身符捡了起来,攥在手心,直到下山。
原来他早就在捡。
只是她一直背对着,不肯回头。
贺懿没伸手接。
她抬手,慢慢摘下自己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贝壳,是两人第一次旅行时,在三亚海边捡的。她一直戴着,从未摘下。
她把它解下来,放进何之洲摊开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轻轻合拢。
“这个,还给你。”她说,“但平安符……我先收着。”
何之洲的手指微微蜷起,将贝壳与平安符一起握紧,指节泛白。
贺懿转身推门,又在门缝即将合拢时,停下。
“何之洲。”
“嗯。”
“下次……别偷偷跟上来。”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种子,落进寂静的楼道里,“你直接敲门。”
门关上了。
何之洲站在原地,掌心的贝壳边缘硌着皮肤,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忽然笑了下,很浅,却真实得不像假象。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而门后,贺懿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慢慢滑坐在地。她抬起手,抹掉眼角不知何时滑下的泪,又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名字。
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
【我饿了。】
三秒后,手机震动。
【煮面?】
她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扬起,终于弯出一个真实的弧度。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温柔漫过她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