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体表血甲瞬间凹陷,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倒退十多步。
她强行扭转腰身,双脚落地,鞋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长痕。
“只有这点实力?”
西伦横枪而立。
女人苍白脸颊涌上一抹不正常...
“我……我只是怕你死在路上。”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像一枚钉子,猝然楔入西伦耳中。
他脚步顿住。
风卷起街角一捧灰白煤渣,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远处酒馆门口的醉汉忽然嘶吼一声,砸碎一只陶杯,粗粝笑声炸开又迅速沉没在炉火噼啪声里。
西伦垂眸。
她仰着脸,脖颈绷出一道纤细而脆弱的弧线,睫毛颤得厉害,眼尾泛着极淡的红,不是哭过,是硬生生忍住才没让泪掉下来。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对一个伤重陌生人的提防——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近乎自毁式的诚恳。
这诚恳不该出现在荒野商路上。
更不该出现在一个七阶极境、靠采药换面包、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少女身上。
西伦忽然想起昨夜篷车里,她蹲在干草堆旁,把青须苜草递到他唇边时,指尖沾着一点碾碎的叶汁,泛着微青的光;想起她说“姐姐是为了保护车队才受的伤”时,喉头轻微滚动,像是咽下了比苦涩草汁更难以下咽的东西;想起她数金票时,指甲边缘泛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指节处还有一道未愈的浅疤——是刀锋擦过留下的,角度刁钻,绝非劈柴所致。
不是练武的痕迹。是挡刀留下的。
西伦缓缓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煤烟、陈年油脂与铁皮树脂挥发的微酸气味。他体内那团乱麻似的气力,竟在这一息间,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不是平复,而是……停顿。仿佛被什么更原始、更钝重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松开了攥紧的右手。
五指缓缓舒展,掌心朝上。
“把钱给我。”
声音依旧低哑,却不再有压迫感。
女子怔了怔,迟疑着将皱巴巴的金票与银币放进他掌心。铜币冰凉,纸币边缘已被汗浸软,微微发潮。
西伦没有点数,只将钱拢进左手袖口。
“带路。”
“啊?”
“药铺。”
她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一小片煤灰:“老板姓霍,脾气硬,但认老主顾……我、我常去换青须苜草,他认识我。”
西伦跟在她身后半步。
女子走得很慢,时不时侧身看他一眼,见他脚步还算稳,才稍稍放松些肩线。她腰背挺得直,哪怕抱着布袋也像一株被风压弯又倔强弹起的芦苇。
药铺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熏黑的鹿角,角尖挂着串褪色红绳——驱邪避瘴的老法子,城里早没人信,荒野小镇却还守着。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药气扑面而来。
柜台上摊着刚剖开的海蛇胆,墨绿胆汁尚未干涸;赤根藤堆在竹匾里,根须还沾着湿泥;白星叶用油纸包着,纸面渗出淡青水痕。角落一口陶瓮敞着盖,里面浮着几块暗褐色树脂,正缓慢析出细小气泡。
霍老板坐在阴影里,正在用小锉刀修一根兽骨针。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买什么?”
“赤根藤、白星叶、铁皮树脂。”女子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霍伯,还是老样子……七十磅。”
老板终于抬起脸。皱纹深如刀刻,左眼蒙着层灰翳,右眼却亮得惊人,扫过女子,又落在西伦脸上。目光在他破烂却质地特殊的衣料上顿了顿,最后停在他裸露的左肩——那里血痂未脱,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像烧融的蜡。
“新伤。”老板说。
西伦颔首。
老板搁下锉刀,从柜台下摸出个黄铜天平。秤砣沉甸甸坠下,压得横梁微微晃动。他抓起赤根藤,一撮一撮往秤盘里添,动作精准得像量过千遍。白星叶挑拣得更细,只取叶脉舒展、边缘无褐斑的嫩叶。铁皮树脂舀出三勺,每勺都刮得干干净净。
“七十四磅。”老板收秤,枯枝似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现金。”
女子立刻伸手去掏钱袋,西伦却先一步按住她手腕。
她一僵。
西伦将袖中所有钱币尽数倾于掌心,哗啦一声,散在油腻的台面上。七张金票,二十三枚银币,零星几枚铜板滚到桌沿,被他指尖轻轻一拨,落回中央。
老板眯起独眼,数了一遍。
“七十二磅三先令。”
“差一磅十七先令。”西伦说。
老板哼笑:“差一文都不卖。”
女子咬住下唇,手指绞着裙角,指尖泛白。她想开口,西伦却已抬手,从货架最顶层取下一小瓶琥珀色液体——标签已磨损,只余半个“凝”字。
“这个。”
老板脸色骤变:“放下!”
西伦没放。指尖拂过瓶身,感受着玻璃内壁细微的震颤。这瓶子被单独锁在铁丝网后,瓶底压着一张泛黄纸条:凝神露,三阶初境调息辅剂,含幽谷兰蕊、月见蜂王浆,一滴可稳心神三刻。市价四十五磅。
“用这个抵。”
“不行!”老板猛地拍案,震得海蛇胆汁微微晃动,“这是镇店之宝!上个月白鳞商会来人,出八十磅都没卖!”
西伦目光平静:“它过期了。”
老板一愣。
西伦将瓶子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幽谷兰蕊腐化率百分之三,月见蜂王浆活性衰减四成七,瓶口封蜡有细微裂痕——七日前被打开过,又强行重封。”他顿了顿,“里面只剩两滴有效成分。”
老板额头沁出冷汗。
女子惊愕地看着西伦。她从未见过有人仅凭一嗅便断定药材真伪,更遑论连开封时间都分毫不差。
西伦将瓶子放回原处,声音不高:“您缺的是真正有效的凝神露,不是空瓶。”
老板喉结上下滚动,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把钥匙,打开柜台下方暗格,取出一个牛皮纸包。
“只有最后一包。”他声音沙哑,“青须苜草根、静心藤籽、半颗霜蟾胆——三味合煎,日服两次,三日见效。不治本,但能压住你经络里那股‘乱流劲’。”
西伦接过纸包。
纸包很轻,却比所有金票更沉。
“谢谢。”
老板摆摆手,眼神复杂:“走吧。别让外人看见这方子。”
女子抱着药包跟在西伦身后走出药铺。夜风骤然灌入领口,她打了个寒噤,却下意识把纸包护在胸前。
巷子深处,一盏孤灯摇曳。
西伦忽然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头,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眼里,像融化的蜜糖。
“艾拉。”
“艾拉。”西伦重复一遍,音节低沉,“你救我两次。”
“没有……”
“第一次是抬我下车,第二次是借钱买药。”他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尖,“现在,我欠你七十二磅十七先令,加一瓶过期凝神露的价值,加一个压住乱流劲的方子。”
艾拉慌忙摇头:“不值那么多!静心藤籽是我采的,霜蟾胆是姐姐去年猎的,青须苜草根……”
“我记账。”西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等我恢复,连本带利,还你。”
她怔住,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西伦转身欲走,忽又停步。
“你姐姐的伤,”他声音很轻,“肺腑旧创,遇寒加剧,每逢阴雨,右肋第三根肋骨下三寸会刺痛——是被‘蚀骨钩’所伤,钩上淬了黑沼蛛毒,残留至今。”
艾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怎么……”
“她呼吸时气息短促,却刻意压着咳嗽,走路右肩略高——是本能护住伤处。”西伦看她一眼,“黑沼蛛毒三年不散,说明解毒不净。若再拖下去,寒毒入髓,七阶体魄也撑不过五年。”
巷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艾拉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死死攥住药包,指节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何知道这些,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西伦没等她问出口。
“明早,让她来车队东侧第三辆篷车。”
“……做什么?”
“拔毒。”
“你?!”
“我懂一点医理。”他转身走入黑暗,声音飘来,淡得像一缕烟,“顺便,把沧雷枪拿回来。”
艾拉站在原地,夜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低头看着怀中温热的牛皮纸包,又望向西伦消失的巷口。
那背影融入墨色,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沉静,锋锐,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她忽然想起白天他靠在干草堆里,闭目调息时垂落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密阴影;想起他说“药剂可以送”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并非怨怼,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悲悯的倦怠。
原来激烈不是无惧,是早已将恐惧碾碎吞下,连渣都不剩。
艾拉慢慢攥紧药包,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西伦是谁。
但她忽然明白,姐姐说的“荒野上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都有”,或许从来不是一句敷衍。
远处旅馆二楼,一扇窗无声推开。
刀疤男人倚在窗框边,手指摩挲着沧雷枪冰冷的枪杆。月光勾勒出他刀疤狰狞的轮廓,右眼在暗处幽幽反光。
他望着巷口方向,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枪杆上,一缕极淡的青白雷纹,正随他指尖的触碰,倏然明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