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浩大等人离开。
赵纯艺解释了一下:“之前他们来找我,问我怎么才能采访大人物,我给他们灌输了记者发布会这个新概念。没想到他们用在了你身上。”
赵诚明没当回事,只是问:“钞票的事有眉目了...
寒风卷着细雪,扑在栾家口滩涂的盐碱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赵诚明指尖夹着的烟早已燃尽,一截灰白烟蒂垂在风里,颤巍巍悬了片刻,终被一阵斜掠而来的北风卷走,飘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他并未续点第二根,只是将空烟盒轻轻按在膝头,目光沉静如初,落在杨御蕃脸上。
杨御蕃没说话,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赵诚明膝上那台黑亮的机器——屏幕幽光映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也映着他眼底翻涌未平的惊涛。方才那一组组数据,像一把把冷铁凿子,一下下敲进他三十年军旅生涯铸就的信念基石里:不是动摇,是震裂;不是推翻,是解构。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登州水城校场阅兵时,曾见一老匠人用青铜尺量火药罐的容积,那尺子刻痕深浅不一,铜锈斑驳,量出来的数字连他自己都信不过。可眼前这方寸荧屏,字字如刀,行行如印,分明是另一套天地自成的规矩——它不靠朱砂批红、不凭吏员画押、不仰赖黄册墨迹,它自己生数、自己归类、自己演算、自己说话。
“样品?”杨御蕃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什么样品?”
赵诚明没答,只抬手朝身后一扬。远处三丈开外,一名身着灰布短打、腰束皮带的年轻军官应声而出,肩上扛着一柄乌沉长物。那人脚步极稳,踏在冻硬的泥滩上竟无半分滞涩,及至近前,单膝微屈,将手中之物横托于掌心,递至二人之间。
那是一支步枪。
并非杨御蕃见过的任何一种:既非戚继光《纪效新书》所载鸟铳,亦非近年辽东仿制的鲁密铳,更非建虏缴获的佛郎机短铳。它通体漆黑,枪管修长匀称,枪托呈暗褐木质,握把处有细密防滑纹路,机匣上方一条狭长金属条泛着冷冽青光,下方则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薄片,内里隐约可见细密刻度与游移红点。
杨御蕃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枪管——那绝非锻打缠丝所能成形,必是钻膛精铣;他认得扳机护圈——圆润无棱,绝非粗铸后锉削;他甚至认得那块透明薄片——文登玻璃厂去年才试制出的“水晶镜”,市价一两银子仅能换得指甲盖大小一块,而此物竟嵌于枪上,浑然天成,毫无气泡云翳。
“这是……”他伸手欲触,却在距枪身半寸处停住。
“七九式步枪。”赵诚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口径七点九二毫米,有效射程八百米,表尺射程一千五百米。弹匣容量五发,使用无烟火药,初速每秒七百九十米。”
杨御蕃呼吸一滞。他麾下最精锐的鸟铳手,三十步内尚能勉强命中靶心,五十步外便如盲射;而此枪所言“八百米”,已远超他所知任何火器之威能。他猛地抬头:“装填几发?”
“五发。”赵诚明道,“打完即抛弹匣,换新匣,十秒内可再击发。”
杨御蕃沉默良久,忽问:“子弹何来?”
“钢壳黄铜底火,全金属定装弹。”赵诚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置于掌心摊开,“弹头铅芯覆铜被甲,穿透力强,且不会在人体内翻滚致残——我们不造虐器,只造战器。”
杨御蕃盯着那枚子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白的云纹锦边。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蓬莱水师在砣矶岛外截获一艘倭寇船,舱中搜出三支日式铁炮,枪管内壁坑洼如蜂巢,装药后炸膛两次,伤者断指折臂,哀嚎彻夜。而眼前这枚子弹,外壳光滑如镜,底火平整如削,铜色温润内敛,仿佛不是杀器,倒似一件待价而沽的匠作。
“你……如何造得?”他问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赵诚明却未直接作答,只朝那年轻军官颔首。军官立即将步枪卸下弹匣,又取过一支锃亮金属筒,咔哒一声卡入枪身下方。接着他自腰间取下一只皮质小包,从中抽出三枚圆柱形物件——约莫拇指粗细,一头尖锐,尾端带螺旋纹路。
“迫击炮弹。”赵诚明道,“六零口径,高爆弹,破片杀伤半径十五米。此物无需复杂炮架,单兵可携,三分钟内完成测距、装定、发射。昨夜试射,二十发命中靶区中心十八发。”
杨御蕃喉结又是一滚。他麾下最大的佛郎机炮需十二人轮番操持,架设耗时半个时辰,射程不过四百步,精度全凭炮手经验。而此物……单兵?三分钟?二十发十八中?
他目光扫过赵诚明身后——那里并无旗鼓仪仗,唯有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驻,车辕上斜倚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一台嗡嗡作响的金属匣子;再远处,两名穿蓝布工装的汉子蹲在滩涂上,用一根细长铁钎往冻土里探,旁边搁着几块巴掌大的方形石板,板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数字。
“那是测绘队。”赵诚明顺着他的视线解释,“正在勘定栾家口至蓬莱水城间的等高线图。明日此时,他们将完成第一版海防工事优化方案——原有城墙垛口间距过大,火炮射界重叠不足,敌舰自西向东规避时,有三百步死角。新方案增设两座棱堡,调整火炮仰角,死角消除。”
杨御蕃终于动容。他守蓬莱十余年,对水城每一寸砖石、每一道女墙、每一段马道都烂熟于心。他亲率工匠修补过七次城墙,却从未想过“垛口间距”与“射界重叠”这些词竟能成为城防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纸上谈兵”,可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你……早就算好了。”
赵诚明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将电脑屏幕转向杨御蕃,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划,调出一组三维动态图:蓬莱水城轮廓缓缓旋转,城墙上浮现出淡蓝色光点,光点连线成网,网中空隙处,两座灰褐色棱堡拔地而起,炮口方向随之流转,最终所有光束交汇于海上某一点——正是杨御蕃最熟悉不过的倭寇惯常泊船处。
“不止是城。”赵诚明声音沉缓,“还有海。你可知为何近半年,蓬莱外海再无倭寇踪迹?”
杨御蕃一怔,下意识摇头。
“因为我们在砣矶岛、长山岛、庙岛设了三座灯塔。”赵诚明调出另一张图,岛屿位置精确标注,塔身结构纤毫毕现,“塔顶装有聚光透镜与雾笛,夜间可照三十里,浓雾中鸣笛十里可闻。倭寇船不敢近岸,怕撞礁,更怕暴露行踪——我们的巡逻艇每夜巡弋,艇上装有声呐,水下十丈内,鱼群游动皆可辨识。”
杨御蕃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半月前,水师哨船回报说发现倭船踪影,他亲自登舰追击,却在庙岛列岛外围兜转整夜,一无所获。当时他还以为是倭寇狡猾,如今才知,对方根本未曾入港。
“你……何时建的?”他声音干涩。
“灯塔三月前启用,声呐艇上月交付。”赵诚明合上电脑,“图纸、材料、工匠,皆出自文登。水泥用本地石灰石煅烧,玻璃由琴岛市熔窑定制,透镜由光学实验室研磨——那实验室,就在你侄子杨衍常去的胶东书院后院。”
杨御蕃闭了闭眼。杨衍曾带回过一块“水晶镜”,说是书院新设的“格致堂”所赠,他只当是孩童玩物,随手丢在案头。此刻才知,那镜片之后,竟藏着一整套碾压时代的经纬。
风愈发紧了,卷起细雪扑在两人脸上。赵诚明却仍不着甲胄,只一件厚实棉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灰白汗衫。他忽然解下腰间皮囊,打开塞子,倒出两小撮褐色颗粒,置于掌心:“尝尝。”
杨御蕃愕然:“这是……”
“咖啡豆,焙炒过的。”赵诚明将其中一撮推至他面前,“文登新垦的山坡地种的,今年收成不好,只够试验田用。味道苦,但提神。”
杨御蕃迟疑片刻,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初时焦苦刺舌,继而一股醇厚回甘悄然漫开,竟真如醍醐灌顶,连眉心郁结都松了几分。他下意识想问产地,却听赵诚明道:“明年若扩种,需化肥。文登缺氮,辽东黑土不缺——所以,打辽东,不是为称帝,是为种地。”
杨御蕃一震,抬眸直视对方。赵诚明眼神坦荡,毫无遮掩:“你守蓬莱,为保百姓;我占山东,为活万民。咱们争的从来不是谁跪谁,是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你若信我,蓬莱水师可编入北洋舰队,军官原职留任,水兵加饷三成,子女入学免试——胶东海军学院,今年秋招,专收蓬莱子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若你执意不降,三日后,我调‘海燕号’巡洋舰抵近蓬莱港外锚泊。它主炮射程十七公里,可覆盖全城。我不轰城墙,只打码头、船坞、火药库——蓬莱若失海权,便如断脊之犬,建虏、倭寇、海寇,谁都能来啃一口骨头。”
寒风呼啸,卷起赵诚明袍角,猎猎作响。他不再多言,只静静望着杨御蕃,仿佛在等一道早已写就的判词。
杨御蕃久久伫立,目光扫过赵诚明身后那辆马车——车帘微掀,露出半张清丽侧脸,是赵纯艺。她并未看这边,只专注凝视着远处海面,手中握着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勒着浪花线条。她身旁,郭综合正小心翼翼捧着一陶罐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罐口氤氲着白雾,甜香隐隐飘来。
就在这时,滩涂尽头,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背上插着蓬莱水师黑底金鳞旗。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禀杨帅!水城急报!”
杨御蕃接过信,拆封一目十行。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沉。他缓缓将信纸攥紧,指节泛白,最终松开手,任那薄薄一页纸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茫茫大海。
“建虏阿济格部,绕过铁门关,自莱州湾登陆。”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前锋三千,已破昌邑,正扑向莱州府城。”
赵诚明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杨御蕃抬眼,风雪中目光如刀:“你早知道。”
“今晨收到的情报。”赵诚明坦然,“斥候昨夜便探到蛛丝马迹。我本想会面后告知,但你既已知晓……”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杨御蕃身后十数名亲随,“不如现在便议——蓬莱水师,愿否借道铁门关,与我黑旗军水陆并进,合围莱州?”
杨御蕃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蓬莱的方向,也是他镇守半生的城池。风雪迷蒙中,仿佛可见水城巍峨的轮廓,听见潮声拍打千年礁石的亘古回响。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吴子兵法》,有言:“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彼时不解,今日方知,刚柔非指脾性,而是格局——刚者,执守底线不动摇;柔者,因势利导不僵化。
他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镶铜吞口,乃是先祖传下。他双手捧剑,递向赵诚明。
赵诚明未接,只道:“剑留着。蓬莱水师,仍归你统。”
杨御蕃怔住。
“水师是你的,蓬莱是你的,百姓也是你的。”赵诚明声音如磐石,“我只是借道,借人,借粮。战后,蓬莱所有海防工事,由你督造;水师操典,由你修订;北洋舰队,你为副帅。”
他向前半步,风雪扑面,却挺立如松:“杨兄,我不是要你投降。我是请你——共治。”
杨御蕃握剑的手缓缓垂落,剑尖点地,发出轻响。他望着赵诚明,风雪模糊了彼此面容,却照见对方眼中毫无算计的澄澈。那澄澈之下,是比钢铁更硬的意志,比海水更深的担当。
良久,他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凿入冻土:
“好。”
风雪忽然歇了片刻。海天之间,一线微光刺破云层,洒在栾家口滩涂上,也洒在两人相隔不过三尺的脚尖前。那里,两双靴子踏着同一片盐碱地,泥印交错,雪粒晶莹。
远处,郭综合掀开车帘,朝这边用力挥手,手中高举一捧金灿灿的烤玉米——玉米粒饱满油亮,焦香混着甜气,在清冽海风里飘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