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崔浩回到住处,在前厅见到了脸色苍白如纸的沈清晏。
杜阳与严文姬也在。
“谢师姐救命之恩,此物是疗伤圣品,直接服用。”说着,崔浩取出一朵冰莲,递到沈清晏跟前。
沈清晏没有客气,接过冰莲,掰开一片,送入口中,入口即化。
药液入腹,沈清晏顿时感觉好很多。
“剑城被放弃了,”沈清晏说话吃力道,“我们中午走,杜阳已经买了船票。”
崔浩答应,中午时间与沈清晏三人一起离开剑城,登上飞行灵船,前往刀城。
这个过程......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湖面薄雾浮动,水波微漾,芦苇丛在晨风里沙沙轻响。崔浩屏息凝神,灵犀感知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开——三里内,无活物气息;五里内,仅一只三足蜥蜴伏在岩缝中吐信;十里外,贺林三人正盘坐调息,气息平稳,毫无异动。
可那被注视的感觉,真实得如同冰针扎进后颈。
他不动声色,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侧一株歪斜的老槐。树皮皲裂,枝干扭曲,树冠低垂如伞,阴影浓得化不开。他缓步走近,靴底碾碎几粒枯叶,发出细微脆响。就在左脚踏进树影的刹那,整片阴影忽然一沉——不是光线变暗,而是空间本身微微塌陷了一瞬,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千分之一息里攥紧又松开。
崔浩瞳孔骤缩。
这不是幻术残留,也不是阵法余波。这是……星痕境修士行走时,无意间拖曳出的空间褶皱。
他立刻垂眸,装作系鞋带,右手却已悄然探入袖中,指尖按在储物戒边缘。戒中三枚屠矛遗下的符箓静静躺着——一张“匿形引气符”,一张“断脉止声符”,最后一张,是屠戈留下的“血傀替命符”,需以精血催动,可代受一次致命攻击,代价是三年修为停滞。
他没动符箓,只将呼吸压得极浅,心跳放缓至近乎停顿。耳中听风辨位:芦苇丛北侧,第三丛与第四丛之间,风掠过叶尖的频率比别处慢半拍——风被截了。
有人在用“静音界域”遮蔽身形,却漏了风。
崔浩慢慢直起腰,抬手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浮尘,目光漫不经心投向湖心。水面倒映着淡青天光,也映出他身后那棵老槐。他眼角余光死死钉在倒影里——槐树根部,水影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涟漪,正逆着水流方向,极其缓慢地朝岸边游移。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人影在界域边缘搅动的光影畸变。
来了。
他仍不回头,只左手背在身后,拇指悄悄抵住右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谢安替他剜除屠矛毒血时留下的刀痕,如今疤下埋着一粒“蚀骨寒砂”,遇血即爆,可冻僵月轮境修士半息。
可对方若真是星痕境……
崔浩喉结微动,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早该想到。万囊窟深处,连天枢境都需结队而行,外围淡水湖却派六支小队守候——太史氏商行图的从来不是行囊兽。是饵。钓的,是那些潜伏在此、不敢现身于金霄宗眼皮底下,却不得不为某样东西冒险的高阶修士。
而他这张“李图”的脸,这具瘦高躯壳,恰好符合某个失踪已久、被多方通缉的星元境逃犯特征。
树影里那人,等的不是行囊兽。
是“李图”。
崔浩终于转头,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望向远处湖面:“咦?那边水纹不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不是躲避,而是借势前冲!左掌狠狠拍向地面,沙土炸开,三枚青铜钉激射而出,呈品字形钉入槐树主干——钉尾缠绕的细线瞬间绷直,牵动埋在树根下的三张“爆炎符”。
轰!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卷向树冠。可火焰刚燃至半腰,倏然凝滞,像被无形玻璃罩住,所有火光、热浪、烟尘全被压缩成一团橘红光球,悬浮于半空,无声燃烧。
树影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灰布袍的瘦削老者。他悬在离地三尺处,双足未沾尘,袍角纹丝不动,手中捏着一枚半透明玉珏,珏面浮着细密裂纹——正是刚才硬生生掐灭爆炎符的界域核心。
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里竟有两轮微缩的银月缓缓旋转。
“星痕境中期……”崔浩单膝跪地,右臂撑着地面,喘息粗重,嘴角渗出血丝——方才扑倒时,他故意让左肩撞上一块棱角锋利的黑石,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沙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这是演给对方看的。
也是诱饵。
老者盯着那摊血,银月瞳孔微微收缩:“蚀骨寒砂?谢家的药……你认识谢安?”
崔浩心头一震,面上却茫然抬头:“谢……谢安?不认识。这血……是路上被毒蜂蛰的。”他抬起染血的手,抖抖索索指向远处芦苇,“蜂巢在那儿……”
老者目光顺着他手指方向扫去,只一瞬。
就是这一瞬!
崔浩右脚脚跟猛蹬地面,身体如离弦之箭斜向后掠!不是逃,是撞向身后十步外一块卧牛状青石——石缝里,嵌着半截他昨夜用指甲抠进去的、从屠矛储物戒里翻出的“雷鸣石”。
砰!
他后背狠狠砸上青石,震得五脏移位,可石缝中那截雷鸣石应声碎裂!一道惨白电弧“滋啦”爆开,不是劈向老者,而是劈向老者脚下——电光在离地半尺处骤然炸散,化作一张细密电网,瞬间笼罩老者双足!
老者银月瞳孔骤然放大。
他认得此物。雷鸣石需以月轮境巅峰之力引动,才可激发出短暂麻痹电网。眼前这星元境小子,分明是自毁经脉,强行催动残存灵力引爆——只为争这半息!
半息足够了。
崔浩喷出一口鲜血,左手却已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的丹丸。丹丸表面布满细密血丝,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
星元丹未成,但炼丹炉火淬炼过的“引星髓”,已被谢安提前炼成三颗保命丹。此丹吞下,可强行贯通一条隐脉,激发透支潜能,时限半柱香,代价是此后三年无法突破星元境。
他张口欲吞。
老者却笑了。
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朽木。
“小友,你当真以为……老夫等你,是为了杀你?”
话音未落,老者袖中甩出一物,直奔崔浩面门!
崔浩瞳孔骤缩——那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个狂放不羁的“屠”字,背面,一道新鲜裂痕横贯其上。
屠氏兄弟的铜牌。
崔浩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老者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钻入他耳中:“屠戈屠矛,是我徒儿。”
崔浩握着引星髓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们接了承曜王府的悬赏,却不知那悬赏背后,还压着一道太史氏商行的密令——要活口,不许伤其根基。”老者缓缓落下,双脚终于触地,声音却愈发阴冷,“你杀了他们,毁了我十年心血。可老夫没来杀你……是因你身上,有我徒儿临死前,用血契反噬传回的一缕气息。”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崔浩心口:“那气息,与‘玄牝真解’同源。”
崔浩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玄牝真解——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名字。那是他幼年在猎户窝棚里,从父亲尸身怀里摸出的半卷焦黑兽皮,上面用朱砂写着九个字:玄牝之门,天地根,绵绵若存。后面全是烧毁的空白。
谢安曾说,此功法失传千年,疑似上古星君遗篇,连太霄帝国藏书阁的《万劫丹经》残卷里,都只提过一句“玄牝引星,可破星元桎梏”。
老者盯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顿:“你若交出玄牝真解,老夫便替你抹去今日痕迹,保你在太霄帝国境内,再无人能识破‘李图’之假面。否则……”
他掌心摊开,一枚青灰色种子静静躺在掌纹间。
“此乃‘噬魂蛊种’。种下三日,你神魂会如春蚕吐丝,日日抽离一丝,三十日后,魂飞魄散,只剩一具清醒的躯壳,替老夫走遍万囊窟,替我寻一样东西。”
崔浩喉咙滚动,咽下喉头腥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什么东西?”
老者眼中银月骤然疾旋:“一颗……尚未孵化的星核。”
湖面忽起大风。
芦苇伏倒如海,水浪翻涌,远处两头巨兽的咆哮声竟隐隐传来。崔浩望着老者掌中那枚青灰种子,忽然想起谢安说过的话——万囊窟最深处,没有天空,只有悬浮的星骸碎片,和一具沉睡万年的星君遗蜕。传说遗蜕心脏位置,藏着一枚未孕星核,吸尽天地星辉,却始终未曾破壳。
而此刻,老者身后,那棵被爆炎符灼烧过的老槐树,焦黑树皮正簌簌剥落。露出的木质上,赫然浮现出一行新刻的朱砂小字,笔画犹带血气:
【玄牝非解,乃钥。】
崔浩的指尖,深深抠进掌心伤口。
血,混着沙,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
远处,贺林的呼哨声穿透风浪,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