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从开封府出来的时候,断了二十脊杖,刺了面颊,发配陕州牢城。
当厅钉了一面护身枷,贴上封皮,押了牒文,两个公人押送出开封府。
不是,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呀?
王庆也是醉了,还好一出...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半幅湘帘,檐角铜铃轻响三声,如泣如诉。
杨志仰面躺在院中青石阶上,竹马歪倒在侧,雁翎甲赛唐猊的肩甲硌着后颈,冰凉沁肤。他没卸甲,也没闭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耳畔那断续梦呓,像一缕游丝缠住心尖,越挣越紧。
“……薛……霸……”
她唤的不是“蔡行”,不是“章鱼哥”,更不是“夫君”。
是“薛霸”。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塌了杨志胸口。
他猛地坐起身,竹马“哐当”翻倒,惊起檐下栖着的一只夜雀。杨志喉头滚动,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刀鞘还在,刀没了。他怔了怔,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刮铁:“呵……连梦里,都念着别人的名字?”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不对。
太不对了。
童娇秀自幼养在太师府深闺,足不出户,连殿帅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薛霸?那是东京城外山野里钻出来的泼天大盗,杀官劫囚、焚营破寨,名字早被开封府画影图形贴满七十二坊!她怎会知道?
除非……
杨志瞳孔骤缩,脊背倏然绷直。
除非那夜他醉卧花园,被梅眉世撞见舞枪时,曾失言漏嘴——彼时酒意上头,他指着天上北斗,拍胸脯道:“待我寻回宝刀,再拜薛霸为师,学他飞石打将的真本事!”
当时童娇秀正端着醒酒汤进来,垂眸立在廊柱后,他没留神。
可若她听见了呢?
若她记住了呢?
若她……把“薛霸”二字当作了救命稻草,在绝望里反复咀嚼,直至入梦成谶呢?
杨志手指无意识抠进青石缝里,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牛二撞臂那一瞬——手臂相触刹那,他分明感到腰间一松,似有极细微的“嘶啦”布帛裂声,随即宝刀便杳如黄鹤。而牛二那厮,撞完之后竟还故意往他腰间瞥了一眼,嘴角抽搐,像是憋着笑!
“贼!”
杨志咬牙低吼,五指狠狠攥紧,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
他不是蠢人。只是近来被蔡行这“痴傻”假象迷了眼,又被童娇秀柔情蜜意裹得晕头转向,才忘了自己本是汴京城里最警醒的猎犬。此刻冷汗涔涔爬满额角,他终于看清:牛二绝非偶然撞来。那人浑身麻癞、状若疯魔,实则步法沉稳,撞臂角度刁钻得如同丈量过百遍——那是专为卸刀设计的力道与时机!
而真正可怕的是:牛二背后站着谁?
殿帅府?不可能。高俅恨他入骨,早欲除之而后快。
太师府?更不可能。蔡京视他为眼中钉,若要动他,何须借泼皮之手?
那么……只剩一个答案。
杨志喉结上下滑动,目光穿过重重屋脊,死死钉向城西方向——那里,是薛霸今夜落脚的酒店。
“你混进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锈刃刮骨。
不是混进东京。
是混进了他的命。
混进了童娇秀的梦。
混进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幻境。
此时,远处更鼓三响,梆子声悠长凄清。杨志霍然起身,抄起靠在墙边的金丝铁杆枪,枪尖点地,火星迸溅。他不再掩饰,大步流星穿过月洞门,直奔太师府后巷——那里有扇小角门,守夜的老仆收过他三次银子,认得他腰间空刀鞘。
角门虚掩。
杨志闪身而入,靴底踏过青苔湿滑的石阶,悄无声息。他熟门熟路绕过假山池榭,潜至童娇秀闺房后窗。窗棂未闩,只垂着半幅素纱。他屏息凝神,耳朵贴上窗纸。
里头静得出奇。
没有梦呓。
没有喘息。
只有极轻、极慢的呼吸声,均匀得不像活人。
杨志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捅破窗纸,凑眼望去。
烛火已熄,唯余一豆残焰在灯盏里飘摇。童娇秀侧卧罗帐内,鸦鬓散乱,面颊潮红,唇角微微上扬,似噙着蜜糖入梦。而就在她枕畔,一方素白罗帕静静铺开,帕角绣着半朵墨梅——正是白日里她从轿顶解下的那方!
可杨志的视线,却死死钉在罗帕中央。
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微不可察的小字:
薛、霸。
针脚细密如发,银光在残烛下泛着冷冽寒芒,仿佛两柄淬毒的袖箭,直直射进杨志瞳仁深处!
“噗——”
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指甲深深陷进窗框木纹里,木刺扎进掌心,血珠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原来如此。
原来她日日解帕、夜夜抚帕,不是为悼亡夫,是为祭“薛霸”。
那帕子根本不是什么丧仪信物,而是……接头的凭信!
白日里轿顶系帕,是示警;夜里枕畔展帕,是候令。
而那个能让她在梦中唤出名字、又敢让她以命相托的“薛霸”……此刻就在东京城里,离她不过数里之遥!
杨志缓缓退开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砖墙,冷汗浸透中衣。他忽然想起薛霸那日在二龙山崖顶,单手掷出三枚鹅卵石,碎盔、断矛、贯喉——石石毙命,无一虚发。那时他以为那是江湖伎俩,如今才懂,那是杀人于无形的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狠绝。
而童娇秀,竟把这样的狠人,当作了救命的菩萨。
荒谬么?
可杨志却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抬眼望向窗内那方绣着“薛霸”的罗帕,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总对牛二生厌——不是嫌他无赖,是潜意识里,早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牛二,不过是薛霸抛出的第一颗石子。
而他杨志,才是那块注定要被砸碎的靶心。
就在此时,闺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
杨志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帐幔微动,童娇秀竟缓缓坐起,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朦胧睡颜,她抬手,从发髻深处抽出一根乌木簪——簪头并非圆润,而是一截锋利如刃的尖锐棱角!
她对着铜镜,用簪尖蘸取唇上残留的胭脂,在镜面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小字:
“石落东厢”。
写罢,她凝视镜中字迹,久久不语。烛火摇曳,将她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投在墙上,竟如一道持刀而立的剪影。
杨志瞳孔骤缩。
石落东厢?
东厢……是太师府藏书楼所在!那里堆着蔡京二十年来所有密档、账册、通敌文书!更是整个太师府守卫最松懈之地——因蔡京笃信“文可载道,武必生祸”,向来不派兵卒驻守,只由两个老眼昏花的典籍吏看管!
薛霸要的,从来不是他杨志的命。
是要太师府的命脉!
是要蔡京的棺材板!
是要……整个东京城,天翻地覆!
杨志脑中轰然炸响,眼前发黑。他踉跄后退一步,靴跟踩断一根枯枝,“咔嚓”脆响在死寂小院里格外刺耳!
闺房内,童娇秀动作猛然顿住。
她没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去镜上“石落东厢”四字,动作温柔得如同拂去爱人额前碎发。
然后,她转身,赤足无声走向床榻,掀开被角,躺下,阖目。
呼吸复又变得绵长均匀,仿佛刚才那片刻清醒,只是杨志濒死幻觉。
可杨志知道不是。
那抹去字迹的手势,分明是——
擦掉接头暗号。
通知对方:今夜行动,取消。
为什么?
因为……她看见他了?
还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真正想等的人?
杨志僵立原地,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蔡行骑竹马挥枪刺树时,那树干上贯穿的透明窟窿——那不是力气,是准头。是能把一杆长枪,当作飞石般精准投掷的恐怖准头!
而蔡行,此刻就在童娇秀房中。
杨志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童娇秀闺房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缝底下,一丝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光晕,正无声流淌出来。
不是烛火。
是……磷火。
是军中秘制、专用于夜战传讯的“鬼火膏”——点燃后无烟无味,光色幽蓝,十里之外可见,唯独开封府库房里封存着三斤,去年冬至大典时,高俅亲点调拨,说是要赏给“新晋栋梁”!
新晋栋梁是谁?
是刚刚升任殿帅府统制的——杨志。
可杨志从未领过此物。
那么,是谁,用他的名义,从高俅眼皮底下,提走了这三斤鬼火膏?
杨志喉头滚动,舌尖尝到浓重铁锈味。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金丝铁杆枪“咚”一声砸在地上。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血丝,再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烧尽。
他弯腰,拾起长枪。
枪尖垂地,映着天上残月,寒光如霜。
他不再看那扇门,不再看那方帕,不再想童娇秀梦中呼唤的名字。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如赴刑场,却又带着一种斩断脐带般的决绝。
走出太师府角门,他没回殿帅府,而是径直走向城西——那家薛霸落脚的酒店。
夜风呜咽,卷起他半幅破碎袍角,猎猎作响。
他要去见薛霸。
不是为夺回宝刀。
是为问一句:
“你教童娇秀飞石之术,可曾教过她——如何,亲手砸碎自己的命?”
酒店二楼,薛霸倚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灰色卵石。窗外,东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而城东方向,一处不起眼的矮檐下,正悄然亮起一点幽蓝微光,一闪,即逝。
薛霸嘴角微扬,将石子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石子入手温润,内里却似有熔岩奔涌。
他知道,杨志来了。
也知道,这场棋,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楼下,时迁蹲在酒肆门槛上,啃着半根酱肘子,含糊不清道:“主人,那姓杨的……真敢来?”
薛霸没回头,只将掌中石子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来,我就只好……”
话音未落,楼下忽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
紧接着,是杨志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酒肆喧嚣,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薛霸!我杨志,来讨教飞石之术!”
满堂酒客愕然回首。
只见门口逆光而立一人,玄甲未卸,长枪拄地,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另半边却被门外惨白月光照得纤毫毕现——那眼神,竟比他腰间空刀鞘,还要空。
还要狠。
薛霸终于转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手中石子,轻轻放在窗台。
石子旁,早已摆着三枚同样大小的青灰卵石,排成一线,静候东风。
“好。”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整座酒楼霎时落针可闻,“先学第一课。”
他抬手,指向窗外东京城最巍峨的殿帅府飞檐。
“看见那支鸱吻了么?”
杨志顺着手指望去。夜色里,殿帅府最高处的琉璃鸱吻狰狞怒张,兽口衔着一枚金铃,在风中微微晃动。
“三石。”薛霸说,“若你能在我出手前,先击落它口中金铃,这飞石之术,我教你。”
杨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邻桌几个泼皮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
他没看薛霸,只盯着那枚金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倏然收拢成拳。
“不必三石。”他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一石,足矣。”
话音落,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不是摸刀。
是掏出一把粗粝砂石,混着血渣与汗渍,在掌心狠狠一搓!
砂石簌簌落下,露出他掌心赫然烙着的三个朱砂小字:
“飞石营”。
那是他少年时在西北边军,用烧红的铁签,自己烫上去的。
烫进去的,从来不是名字。
是命。
是债。
是此刻,他碾碎一切虚妄,只求一击必中的——
最后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