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恐怖了！
宋徽宗原本以为自己是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他见过千军万马，但是千军万马都对他俯首，见了也没有感觉。
他是皇帝，走到哪里不是万众俯首？
但是...
金沙滩上风卷残云，黄沙漫天，却压不住那一声“愿赌服输”如惊雷炸开。
薛霸跪得极低，额头几乎贴着滚烫的沙地，铠甲在烈日下泛着青灰冷光，肩甲边缘还沾着方才栽倒时蹭上的泥灰。他双膝一沉，脊背却未弯，反倒挺得笔直——那不是屈膝，是卸甲；不是俯首，是归鞘。
秦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原以为薛霸会咬牙硬撑，会怒目圆睁，会借势翻脸，甚至会趁自己俯身时暴起发难……可眼前这人，额角沁汗，唇色微白，眼神却清亮得吓人，像一泓被暴雨洗过的寒潭，不见一丝混沌，只余澄澈的认命与决断。
“你……真服了？”秦明声音干涩，竟有些发颤。
薛霸缓缓抬头，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我若不服，此刻已策马冲向芦苇荡，或纵身跃入金沙河——可我既未逃，亦未战，只跪在此处，便是服了。”
话音落，四野寂静。
连远处被反剪双手的官军俘虏都屏住了呼吸。吕方郭盛下意识攥紧枪杆，花荣指尖搭在弓弦上未松，鲁智深喉结上下滚动，武松眯起眼，目光如刀，在薛霸脸上刮了一遭又一遭。
没人说话。
不是不敢说，而是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卢俊义没动，只将丈二点钢枪横于鞍前，枪尖斜指地面，枪缨垂落如墨瀑。他望着薛霸，良久，才低声道：“你可知，此一跪，跪掉的不只是‘火德神驹’之名？”
“知道。”薛霸点头，“跪掉的是青州兵马统制的印信，跪掉的是东京禁军副指挥使的敕牒，跪掉的是朝廷赐下的紫金鱼袋、玉带、银鞍——跪掉的，是‘薛霸’二字背后所有‘正统’的壳。”
他顿了顿，忽而抬手，一把扯开领口铁扣，露出内衬锁子甲下一道陈年旧疤——斜贯左胸，狰狞如蜈蚣，疤痕边缘泛着淡青，显然当年深可见骨。
“这一道，是替高俅挡箭留的。”他声音平静，却似重锤砸在人心上，“那时他刚升殿帅府太尉，有人埋伏在朱雀门外，三支毒弩齐发。我扑过去，一支钉进肩胛，一支擦过耳际，最后一支……正中此处。”
他指尖按在疤上，微微用力，皮肤凹陷：“他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可三年后，我亲手把他钉死在东京宣德门城楼上。”
众人皆震。
高俅之死早已传遍江湖，但无人知其细节。更无人知，钉杀高俅者，竟是曾以血肉为盾护他性命之人。
“所以，”薛霸收回手，拍去掌心沙尘，“我不欠朝廷什么。不欠高俅什么。更不欠你秦明什么——你若真想讨个说法，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何黄信被擒时，你正率兵围攻梁山泊水寨南门？为何周瑾断臂之后，你连夜调三百弓手封锁蓼儿洼西岸？为何索超跪在金沙滩上，你秦明却还在青州大牢里替王伦写供状？”
秦明脸色骤变。
他当然记得。
那一夜风雨如晦，王伦被逼自缢于聚义厅梁柱之下，尸身尚未凉透，宋江便命他亲执火把焚毁聚义厅账册——其中赫然有一份密报：青州兵马司私贩盐铁，勾结登州海寇，三年吞没官仓粮秣十七万石。
而那密报末尾，盖着一枚朱砂小印——青州兵马统制秦明印。
“你……你怎么知道？”秦明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薛霸没答，只侧首看向花荣。
花荣垂眸，从腰间解下一只油布小包，抖开，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张，墨迹尚新，字迹却歪斜颤抖，显是仓促所书：
【青州兵马司秦明，收登州李三娘银三千两，允其商队通行七龙山隘口；另收沧州盐商董氏金饼五十枚，准其私贩官盐至京东东路各州县。事成，再付银万两。】
落款日期，正是半月前。
秦明瞳孔骤缩。
那是他亲笔所签！可那夜他醉卧书房，醒来案头只余空酒壶与半张撕碎的契纸——他以为是梦，是幻，是酒后胡涂……可眼前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他指腹的温热。
“不是我写的！”他猛地摇头，声音劈裂，“是有人仿我笔迹！是有人陷害！”
“哦？”薛霸挑眉，“那你可知，为何李三娘的银子，最后进了你夫人张氏娘家的当铺？为何董氏金饼熔铸后，打成了你幼子长命锁上那十二颗金铃？”
秦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夫人娘家确有当铺，幼子长命锁上确有十二金铃——可这事，全青州只有三人知晓：他、夫人、还有……他的亲信幕僚赵判官。
赵判官三日前，已随溃军逃往济南府。
“赵……赵文远……”秦明嘴唇哆嗦，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忽地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啼，“好！好！好一个赵文远！我待他如手足，授他掌印之权，教他批阅军中文牍，连我私库钥匙都交他保管……原来，他早就是你们的人！”
薛霸静静看着他笑，等他笑声渐歇，才轻轻道：“赵判官不是我们的人。他是晁盖的人。”
秦明笑声戛然而止。
晁盖？那个死在曾头市乱箭之下的托塔天王？
“晁天王临终前，留了三封密信。”薛霸声音低沉下去，“一封给吴用，一封给公孙胜，第三封……给了赵文远。信中只一句话：‘青州秦明，外刚内怯，可诱，可破，可为我梁山北翼之锁。’”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赵文远本不愿叛你。可你逼他太甚——去年冬，你疑他私通梁山，将他独子关入军狱，冻饿七日，致其右腿溃烂截肢。他跪在你书房外雪地里求了三个时辰，你推窗泼下一盆冰水，说：‘忠奸之间，本无中间路。’”
秦明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沙坑，身子晃了晃。
他想辩驳，想怒吼，想拔刀——可手伸到腰间，才发觉佩刀早已被缴。
风掠过金沙滩，卷起细沙，扑在脸上，刺得生疼。
这时，一直沉默的卢俊义忽然开口：“秦明，你可知我为何答应你比武？”
秦明怔怔抬头。
卢俊义望向远处滚滚东去的金沙河，声音如古井无波：“因你不是第一个来求‘堂堂正正一战’的人。三年前，田虎麾下大将邬梨，也这般跪在我马前。他说，若我赢他，他愿献上汾阳八县；若我败，他便放我走，且赠骏马百匹、精兵三千。”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我赢了。他果然履约，献上八县。可三个月后，他率十万大军围困太原，屠城三日，斩我旧部一千七百余人。”
秦明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所以今日，”卢俊义缓缓抬起手，指向金沙滩尽头那面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替天行道”大旗，“我应你之战，并非要你心服口服——而是要你在天下人面前，亲眼看看，什么叫‘堂堂正正’。”
他勒转麒麟兽，枪尖遥指薛霸：“薛霸，你既认输，依约当如何？”
薛霸深深吸气，沙尘灌入肺腑，灼痛却清醒。
他解下腰间虎头吞金带，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此乃青州兵马统制印信所系之带，今奉于二哥。自今日起，薛霸再非官军将领，亦非青州秦明之敌——我愿为梁山泊马前卒，执鞭坠镫，赴汤蹈火。”
卢俊义未接，只问：“若宋江哥哥命你回青州，取秦明项上人头，你可愿？”
薛霸目光一凝，随即朗声大笑：“宋公明哥哥若真有此令，薛霸当先自刎于聚义厅前，以谢秦兄昔日不杀之恩！”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秦明浑身一震，眼中竟有湿意涌上。
他忽然想起初见薛霸时——那是在青州校场，薛霸不过是个管押送粮草的小军官，却敢当众指出他演武时马槊脱手之误。他勃然大怒，命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薛霸挨完棍，趴在沙地上咳出血沫，却仍抬起头，咧嘴一笑：“统制大人，您左肩甲带松了，方才转身时，险些绊倒坐骑。”
那时他只觉这厮狂妄，命人再加十棍。
如今想来，那十棍，怕是薛霸替他受的。
风更大了。
沙粒噼啪打在铁甲上，如急鼓催征。
就在这时，远处芦苇荡忽起一阵骚动。几只白鹭惊飞而起，翅尖划破长空。紧接着，一骑快马自苇丛中疾驰而出，马上人披玄色斗篷，头戴竹笠，遮住大半面容，唯见下颌线条冷硬如刀。
马至三十步外，那人勒缰驻足，斗篷翻飞，露出腰间一柄鲨鱼皮鞘长刀。
“史文恭。”卢俊义淡淡道。
那人掀开竹笠，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左颊一道斜疤，从耳根直划至下颌，宛如毒蛇盘踞。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薛霸身上，唇角微扯：“听说你输了？”
薛霸拱手：“史将军。”
史文恭翻身下马，靴底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鼓点之上。至薛霸面前，他忽然抬手，竟不是拔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枚铜钱。
五铢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钱面“五铢”二字却清晰如刻。
“十年前，我在河北沧州赌坊，输给一个瘸腿老丐三吊钱。”史文恭声音嘶哑，如钝刀刮骨，“他不要钱，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若将来遇见一个叫薛霸的人，无论他在何处、是何身份、跪与不跪，你都要把这枚钱，亲手交到他手上。’”
薛霸瞳孔骤缩。
史文恭已将铜钱塞入他掌心。入手微凉，却似烙铁灼肤。
“老丐还说……”史文恭盯着薛霸双眼，一字一顿，“‘他本不该活到今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命里该跪三次。第一次跪父母，第二次跪天地，第三次……跪一个比他更狠的人。’”
薛霸低头，凝视掌中铜钱。
五铢钱背面，竟用极细针尖刻着两个小字——
“薛父”。
他手指猛地一颤，铜钱差点滑落。
父亲？他父亲早已病殁于汴京陋巷，临终前连一碗药汤都喝不上……这铜钱，这字迹，这声音……
“那老丐……长什么样？”薛霸声音发紧。
史文恭却不再答，只将竹笠重新戴好，转身走向自己坐骑。临上马前，他忽然回首，目光扫过秦明，又掠过卢俊义，最后定在薛霸脸上：
“薛霸，你跪得对。但记住——你跪的不是我，不是卢员外，更不是梁山泊。”
“你跪的，是你自己心里那把还没出鞘的刀。”
言毕，纵马而去，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如旗。
金沙滩上，鸦雀无声。
薛霸久久伫立，掌心铜钱边缘割得皮肉生疼，可那痛楚，竟奇异地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攥紧拳头，铜钱深深嵌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滚烫沙地上，瞬间蒸腾成褐痕。
就在此时，李应策马奔来，神色凝重：“哥哥！东京急报！蔡京密令八百里加急，调陕西边军三万、河北西路安抚使司兵马两万，即日东进，合围梁山泊！”
“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童贯亲自督师，不日将抵兖州。”
人群顿时骚动。
陕西边军！河北西路安抚司！那可是大宋最精锐的两支野战力量！更遑论童贯——这位握有西北兵权二十年的宦官，手握枢密院实权，连皇帝见了他都要称一声“童大帅”！
鲁智深一拳砸在大腿甲上：“鸟！这老阉狗还真敢来？！”
武松冷笑：“来得正好！俺倒要看看，他那双绣金靴子，踩不踩得碎咱们梁山的石头！”
花荣却皱眉：“童贯若至，必携霹雳车、床子弩、火油罐……咱们水寨虽固，可陆上营寨……”
话未说完，薛霸忽然抬手。
全场一静。
他抹去掌心血痕，将那枚染血的五铢钱轻轻放在卢俊义掌心：“二哥，此物，请代为保管。”
卢俊义垂眸，见那铜钱上血迹蜿蜒，竟似天然纹路，勾勒出半幅残缺地图——山川走向，河网脉络，赫然是梁山泊以北三百里地形！
“这是……”卢俊义抬眼。
薛霸迎着烈日，眯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
“这是家父当年绘制的《京东东路山川险要图》。他不是瘸腿老丐，是东京皇城司暗桩，代号‘五铢’。他死前，将此图分作三份，一份藏于汴京相国寺佛龛夹层，一份交予史文恭，最后一份……就在我这里。”
他指向自己心口：“图上标注了三十处军寨虚实、十七条隐秘栈道、九处地下溶洞——其中一处，直通郓城县衙地牢。而童贯此次东进，必经郓城。”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童贯以为，他带的是霹雳车和火油罐。可他不知道，他脚下踩的，是我们薛家三代人用命画出来的——一条条，都是送他归西的捷径。”
风卷金沙，猎猎如战旗。
远处，金沙河浊浪排空，奔涌向东。
薛霸解下腰间火德神驹缰绳，牵至秦明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秦兄，薛霸曾为官军，今愿为兄弟。此马赠你，它认主，更认理。你若不信我，可骑它去东京，查我父亲坟茔——就在相国寺后巷第三棵槐树下，碑文写着‘薛公讳良，汴京良民’。”
秦明怔怔望着那缰绳，又抬眼看向薛霸。
烈日之下，这青年额角汗珠滚落，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在烧，有刀在淬，有山在立，有河在奔。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父亲教他握狼牙棒的第一课：
“明儿，兵器不怕重，怕的是心不稳。心稳了，千斤棒也是绣花针；心乱了，绣花针也能捅穿自己喉咙。”
秦明慢慢伸出手。
不是接缰绳，而是重重拍在薛霸肩甲上，力道之大，震得薛霸肩头铁鳞簌簌抖落。
“好！”他声音洪亮，震得芦苇荡簌簌作响，“薛霸！从此刻起，你不是阶下囚，不是降将，不是马前卒——”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正面铸“青州”二字，背面阴刻“霹雳”——那是他统制官印的副牌，贴身携带十余年。
“你是我秦明的兄弟！”
铜牌“叮”一声落入薛霸掌心，与那枚染血五铢钱并卧一处。
薛霸握紧双物，仰天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金沙滩上万千飞鸟，黑压压掠过长空，直向梁山方向振翅而去。
远处，梁山泊方向，聚义厅顶“替天行道”大旗猎猎招展，旗面翻卷如浪，在正午骄阳下，灼灼燃烧，似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而薛霸掌中，铜钱与铜牌相叠，血迹未干，却已映出赤色反光——
像两枚火种，终于，在这金沙滩上，真正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