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雪去武汉的当天晚上,顾岩带着顾岭再次来到大红门。
前几天顾岩到王府井百货拜访了他们的总经理何阳,成功谈下来四个柜台,目前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正在走流程。
与一年前初次来这里时相比,大...
王海霞把电话递过来时,指尖还沾着面粉,袖口卷到小臂一半,露出一截晒得微褐的皮肤。顾岩接过听筒,听见话筒里传来街道办刘主任特有的、带着点鼻音又故意拔高调门的腔调:“小顾啊,你那旅店的事儿,上头有人问了。”
顾岩没接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听筒边缘的塑料裂纹——那是上个月被谁失手磕出的,他一直没换新的。
“问什么?”他声音放得很平,像往常一样不疾不徐。
刘主任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分量,又像是在等顾岩自己把话说圆。“问你这月坛旅店……怎么突然就从国营改集体了?手续全不全?承包合同签的是谁?有没有备案?还有那个全民快餐厅,听说你挂的是‘个体户’名头,可营业执照上写的又是‘集体所有制联营试点单位’,这帽子戴得有点高啊。”
顾岩听着,目光扫过餐厅里正收拾桌子的李国华兄弟俩,扫过靠窗坐着、低头翻看《参考消息》的上官雪,最后落在对面墙上那块褪色的“先进集体”锦旗上——那是七九年发的,边角都卷了。
“刘主任,”他开口,语速没变,“手续全在我办公室抽屉第二格,红皮夹子里。合同原件三份,一份交区工商局,一份在街道办备案本上压着,一份我留底。您要是信不过,明天我亲自送过去,当面给您念一遍第三条第七款——关于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兜底责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是信不过。”刘主任干笑一声,“是上头新来了个副主任,分管经济口,年轻,较真儿。昨儿还问我,说月坛旅店原先是局属单位,怎么转手就转给一个……嗯,一个刚返城没两年的待业青年?”
顾岩笑了下,很轻,几乎没声儿。“待业青年”四个字,像一块旧布擦过铁锈——听着钝,实则扎人。
“刘主任,您还记得八一年春天,西便门那边塌了半堵墙,仨孩子困在废墟底下,消防车没赶到前,是我跟老李他们用扁担撬的梁木,抬出来的?那会儿我是不是待业青年?”
“记得,记得!”刘主任忙接上,“你还上了《燕京日报》内参,后来……后来你没要表彰,只让局里批了二十张粮票,分给那几家邻居。”
“对。”顾岩声音沉了一分,“那会儿我没资格领奖状,但有资格扛水泥袋。现在我能签合同、交税、养活三十号人,工资比供销社科长还高两百块——这资格,是街坊们一勺饭、一碗汤喂出来的,不是谁批条子批出来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窗外风掠过梧桐枝桠,沙沙响。
半晌,刘主任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回头去跟新主任碰碰,就说……就说你这合同,是区里特批的‘改革试验点’,挂着集体名头,实际走的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路子。他要是再问,你就说,这是市委研究室去年十月那份《关于小型服务业承包试点的调研建议》里明确点名的案例。”
顾岩没应承,只说了句:“谢了,刘主任。改天请您吃顿饭,东单食堂的新灶,我请客。”
挂了电话,他没松手,反而把听筒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上官雪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把下巴搁在他后颈处,温热的呼吸拂过耳根。她闻见他身上混着油烟气和一点薄荷皂的味道,干净,但绷着。
“怎么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顾岩没回头,盯着桌上那盘刚出锅的蓑衣萝卜——晶莹剔透,却没动筷子。
“有人觉得,我坐这儿,不该坐得这么稳。”
上官雪静了两秒,忽然一笑:“那你打算怎么坐?跪着?趴着?还是把椅子劈了,烧火取暖?”
顾岩喉结动了动,终于侧过脸。她眼睛亮,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光,是沉进去的、带点凉意的亮,像深井水映着天光。
“你倒提醒我了。”他声音缓下来,“今晚得去趟琉璃厂。”
“琉璃厂?买砚台?”
“买刀。”
上官雪一怔:“……刀?”
“菜刀。”顾岩拿起筷子,夹起一根萝卜丝,在灯光下对着照了照,“李师傅那把老菜刀,刃口崩了三处。今天切蓑衣萝卜,全靠腕力压着劲儿,才没露怯。明儿他掌勺红烧肘子,火候一猛,刀再打滑——一锅肉就废了。”
上官雪眨眨眼,忽而伸手,指尖点了点他胸口:“可你刚才跟刘主任打电话,说的是‘人’的事。”
“是啊。”顾岩放下筷子,纸巾擦了擦手,“人是根,刀是刃。根不牢,刃再快,也砍不进木头里。”
她没接这话,转身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拿笔飞快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他衬衫口袋:“拿着。”
顾岩掏出来展开——是张支票,抬头填着“东单食品厂”,金额空着,落款处她龙飞凤舞签了名,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官雪歪头看他,嘴角微扬,“东单食品厂食堂,从今儿起,归你管。公章在我爸办公桌第三个抽屉左边。密码是他生日加你生日——你别装傻,我知道你记过。”
顾岩愣住。
她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鼻尖:“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有人告你‘假集体、真个体’,想卡你执照年检。他还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说,当年午门那场架,他也在场。他看见你把杜崽儿按在地上,没打脸,只卸了他左胳膊的关节,完事儿还扶他起来,拍了拍灰。”
顾岩瞳孔微微一缩。
上官雪直起身,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所以啊,别总觉得自己是祥子。你拉的不是车,是你自己的道。这道上,有人给你清障,有人给你铺砖,还有人……”她指尖停住,轻轻点了点他心口,“替你把心跳声,盖过了所有杂音。”
顾岩没说话。他慢慢把那张纸叠好,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时李国章端着个铝盆过来,里头是刚焯好的豆芽,根须雪白,茎秆挺括。“顾老板,您尝尝这个。”他没叫“小顾”,也没叫“顾经理”,就一句“顾老板”,平平常常,却像把铁锤砸进地里,夯得实在。
顾岩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送入口中。脆,鲜,盐味恰到好处,豆腥气一丝不剩。
“火候刚好。”他点头。
李国章咧嘴一笑,光头在灯下泛油光:“那当然!咱干这行,火候就是命。您要是信得过,明儿我教您熬高汤——鸡骨、猪肘、老母鸡,三滚三澄,四小时不能离人。熬出来的汤,能照见人影,能吊住百样滋味。”
顾岩看着他笑纹里的细汗,忽然问:“李师傅,您退休前,在电影学院食堂,一共做了几年?”
“整整二十七年零四个月。”李国章掰着手指,“六三年进的厂,七五年调去学院,八一年退——中间七年半,专给留学生做饭。”
“那您熬过多少锅高汤?”
李国章一愣,挠挠光头:“这……没数过。反正灶台边那块青砖,磨下去半寸厚。”
顾岩点点头,把筷子放进碗里,发出清脆一响:“明天开始,您教我。第一课——数汤。”
李国章乐了:“得嘞!不过……”他压低嗓门,朝上官雪那边努努嘴,“那位小姐,真不拦着?”
顾岩顺着看去。上官雪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本《英美文学选读》,但书页没翻动,她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绕着发梢。阳光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像一排微颤的蝶翼。
“她不拦。”顾岩收回视线,语气笃定,“她只会告诉我,哪一锅汤,该放几粒胡椒。”
话音未落,王海霞又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挥着张皱巴巴的纸:“顾哥!刚接到电话,区里通知,下周三上午九点,组织部来旅店搞‘个体工商户思想政治教育试点座谈’!点名要你参加!”
餐厅里霎时静了。
李国章眨眨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上官雪终于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轻响;大郝刚端起的搪瓷缸停在半空,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顾岩没动,只伸手,从桌上捏起那根没吃完的蓑衣萝卜丝,缓缓送到唇边,咬断。
清脆一声。
他嚼了两下,咽下,抬眼看向王海霞:“告诉组织部,我准时到。顺便帮我捎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上官雪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说,祥子今天不拉车,改开座谈会。车辙印太浅,得用墨水,重新画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