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虹光长剑直接洞穿了辛哲的后心。
汪诗娴虽然还想着要从辛哲这里得到仙缘的秘密，但是下手却着实不轻，直奔着废了辛哲的丹田而去。
辛哲中箭的身躯陡然一僵，然后径直落入大海之中...
简元烈这话一出，辛哲指尖微顿，悬在半空的法力缓缓收了回去，眸光却骤然一凝——不是因那机缘本身，而是因这话说得太过突兀，太不合常理。
化炁前期？他如今已是化炁中期巅峰，经脉中灵炁奔涌如江河入海，丹田内金丹已生三道云纹，只差一线便能引动“九转雷劫”，叩开化炁后期门槛。而简元烈身为碧水门门主，阅尽典籍、镇守空云山百余年，岂会不知此节？更不会拿个“前期机缘”来糊弄他。
除非……这机缘，根本就不是给寻常修士用的。
辛哲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了一记《小衍炼形诀》第三重隐脉印，指腹浮起一缕淡金色血丝——这是他自斩杀李红云后，体内悄然滋生的一种异象：每当心念浮动、气血激荡，皮下便有金光游走，似有非金非玉之质，在骨肉之间缓缓沉淀。他试过三次，以雷火淬体、以寒髓洗脉、以地心阴泉浸泡七日，皆无法驱散，反而愈发沉凝。裂空座曾在他识海中冷哼一句：“你这副骨头，快比我的脊椎还硬了。”
此刻，那金丝随心跳微微搏动，仿佛在应和简元烈话音落下的频率。
辛哲抬眼，不答反问：“简门主可知，我上月在断崖谷底，掘出半截青铜残碑？碑文蚀尽，唯余一角‘空’字，字口处尚嵌着一粒青鳞。”
简元烈脚步一顿，面上笑意未改，可眼尾那道深如刀刻的皱纹，却倏然绷紧。
辛哲继续道：“那鳞片离体三息即化为飞灰，灰烬遇风则鸣，声如鹤唳。我取一滴心头血滴于其上，血珠未散，反被吸尽，碑面竟浮出半行血篆——‘空云非山，乃棺；云散则启，棺开则噬’。”
洞府内静得能听见石钟乳滴落的微响。
简元烈缓缓收回按在辛哲肩上的手，转身踱至洞府东壁，伸手拂过一面布满蛛网状裂痕的灰岩——那是三年前一场地火暴动所留，当时整座山腹都塌了半边，唯独这面岩壁纹丝未动。他指尖在某道裂痕尽头轻轻一叩，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咔哒。”
一声轻响，岩壁无声滑开，露出其后幽深甬道。一股陈年尘土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当中竟还裹着一丝极淡、极腥的甜香——像熟透的紫藤花混着凝固的血。
辛哲瞳孔微缩。
这味道，他在李红云尸体颈侧闻到过。当时他以为是某种秘制香囊残留，可后来搜遍其储物袋，并无此物。再后来，郭清柏濒死前喷出的那口血，落地时也泛着同样的甜香，只是更浓、更浊，混着肝胆碎末的腥气。
简元烈侧身让开：“请。”
辛哲未多言，起身步入甬道。身后岩壁无声合拢，隔绝最后一丝光亮。他并未点灯，任由黑暗吞没身形，只将神识如蛛网般铺开——三百丈内，岩层结构、空气流速、微尘轨迹，纤毫毕现。然而就在他神识触及甬道尽头那扇青铜门时，忽觉眉心一刺，识海深处“嗡”地一震，仿佛有根无形钢针扎进泥丸宫，痛得他眼前发黑，喉头泛起铁锈味。
他猛地停步，左手按住石壁稳住身形，右手却已本能探入储物袋——却摸了个空。
李红云的尸体不见了。
不是被收走，是凭空蒸发。连储物袋中残留的尸气、阴寒、甚至那具尸体特有的、被裂空座强行续上三日阳气后留下的淡淡焦糊味，全都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辛哲呼吸一滞。
简元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辛道友不必惊疑。那具尸身，本就是空云山的一部分。”
青铜门无声开启。
门后并非密室，而是一方百丈见方的穹顶石窟。穹顶高悬九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燃的不是油，而是九团缓缓旋转的、凝如实质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浮沉着无数细小光点，乍看如星屑，细辨却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哭有笑，有怒有痴，每张脸都在无声开合嘴唇，却听不见丝毫声响。
石窟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青黑色石台。台上并无棺椁，只有一具盘坐的人形轮廓，通体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结晶，晶体内封着暗红色脉络，正随着穹顶古灯的明灭，同步搏动。
咚……咚……咚……
那搏动声，与辛哲自己心跳完全同频。
简元烈缓步上前，立于石台之前，仰头望着那结晶人形，声音低沉如诵经：“空云山，本名‘空云冢’。三千年前，上古大修‘玄冥子’兵解于此，遗蜕化为山势，神魂镇压一物——‘九劫阴棺’。此棺非木非金，乃以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命火境修士临死怨念为引，熔其骨血魂魄所铸。棺中所镇者，名曰‘蚀阳’，乃上古天外异种，食光而生，遇阴则长，专噬修士金丹真火、元婴灵光。”
辛哲喉结滚动，目光扫过石台基座——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与他断崖谷底所见残碑笔迹一模一样：“蚀阳不死，空云不散；云散则棺开，棺开则蚀阳噬尽琳琅域三千里灵脉，万修成灰。”
“所以……”辛哲嗓音微哑，“长虹宗与云梦宗，不是来夺山，是来开棺？”
“是。”简元烈点头，“他们要的不是空云山，是棺中‘蚀阳’。李红云身上那枚青鳞，便是蚀阳幼体寄生百年后脱落的甲片。郭清柏喷出的血含蚀阳唾液，能短暂污损法宝灵性——那柄破仙刃之所以能破你天罡雷纹法衣，非因锋锐，实因刃上沾了那口血。”
辛哲蓦然想起，自己被破仙刃击中时，法衣裂口边缘并非焦黑或崩碎，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白色霜斑，三息后才消退。当时只当是余劲侵蚀，原来竟是蚀阳之毒！
“可若蚀阳如此凶戾，为何不早现世？”辛哲追问，“玄冥子既已镇压，总该有后续手段。”
简元烈终于转过身，直视辛哲双眼，目光如刀：“因为镇压需要‘祭品’。玄冥子以自身残魂为引，设下九灯轮回阵，每百年需献祭一名‘纯阳之体’修士，以其金丹为薪，续燃古灯。灯焰不熄，蚀阳便永困棺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辛道友，你丹田金丹之上，已有三道云纹。可你知否，为何是三道？而非四道、五道？”
辛哲浑身一僵。
他当然知道。每一道云纹，都意味着他渡过一次雷劫。可第一次雷劫，是在他筑基圆满时，天降紫霄神雷，劈得他经脉尽毁，却未死；第二次，是突破命火境时，地火升腾，焚尽识海杂念；第三次，是踏入化炁中期那夜，九天罡风撕扯皮膜，刮出金丝三千。
可这三劫，来得毫无征兆，毫无规律，更无半分天道威压——不像劫，倒像……有人在替他筛选。
“因为玄冥子的残魂，在选你。”简元烈声音低沉，“选你做下一任祭品。你金丹上的三道云纹，实为‘锁灵印’，每一道，都锁住你一分阳气。待第九道云纹成，你便会自发感应此处，登台献祭，金丹爆裂，魂飞魄散，灯焰重燃百年。”
辛哲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震得穹顶古灯焰苗齐齐一跳。
“所以，简门主今日邀我来此，并非赐予机缘，而是……劝我赴死？”
“不。”简元烈摇头，“是给你一个选择。”
他袖袍一挥，石台旁地面裂开，升起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内无火，却蒸腾着浓郁白气，气中浮沉着九颗核桃大小的赤红丹丸，每一颗丹丸表面，都天然生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
“蚀阳丹。”简元烈道，“以蚀阳幼体为药引，辅以九种绝阴灵材炼制。服下后，可暂时压制你体内锁灵印，延缓第九道云纹生成。但代价是……”
“……从此成为蚀阳寄生体，每月朔日，需饮活人精血，否则蚀阳反噬，金丹溃烂，魂魄被拖入阴棺，永世为奴。”辛哲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简元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错。且一旦服下，你丹田金丹将永远滞留中期，再难寸进。此丹，是苟活之药，非破局之方。”
辛哲缓步上前，伸手探向鼎中一颗蚀阳丹。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丹田内金丹忽地一颤，三道云纹骤然亮起，金光如针，刺得他指尖一麻。同一刹那，石窟穹顶九盏古灯同时爆闪，灯焰中那些人脸齐齐转向辛哲，无声开合的唇间，竟吐出同一个音节：
“……喂。”
不是人声，不是兽吼，是纯粹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震动，直接在辛哲颅骨内炸开。
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手。
就在这一瞬，他腰间储物袋中，一直沉寂的裂空座残片——那枚从李红云颅骨中取出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漆黑骨片——突然滚烫！一股灼烧般的剧痛顺腰眼直冲识海，裂空座那冰冷、暴戾、仿佛来自深渊尽头的声音，第一次主动在他意识中炸响：
【蠢货！它在叫你吃饭！】
【蚀阳不是棺中凶物——它是你的饭盒！】
【玄冥子没镇压它，是把它养在你肚子里！】
【你丹田里那颗金丹……根本不是你的！】
【是你上辈子，亲手塞进去的！】
辛哲如遭雷殛，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石壁簌簌落下灰尘，露出其后半幅早已褪色的壁画——画中一人负手立于山巅，脚下云海翻涌，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一具青黑色巨棺轮廓。那人侧脸轮廓，竟与辛哲九分相似。而他抬起的右手上，赫然托着一颗悬浮的、金光璀璨的……金丹。
壁画右下角，一行朱砂小字尚未全蚀：
“吾名辛哲，饲蚀阳，镇空云，三千年，终得返照。”
简元烈看着辛哲惨白的脸色，终于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罗盘中央无针，只有一滴凝固的、暗金色的血。
“这滴血，是玄冥子留下的‘返照血’。传说饮下后，可窥见前世三息。”
他将罗盘递来：“现在，辛道友，告诉我——你还要选哪条路？”
辛哲没有接罗盘。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色火焰，自他指尖悄然燃起。火焰无声摇曳，映得他眼中光影明灭，仿佛有两世记忆在瞳孔深处激烈碰撞、撕扯、融合。
那火，不是金丹真火。
是比真火更古老、更霸道、更……饥饿的，蚀阳之焰。
“不用返照了。”辛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我记起来了。”
“空云山从来就不是墓，是灶。”
“玄冥子不是守棺人，是厨子。”
“而我……”
他指尖火焰猛地暴涨，瞬间吞没整只手掌，皮肉在金焰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却不见焦黑，只有一层薄薄的金箔状物质在皮肤表面迅速生成、蔓延。
“……才是这口灶，唯一的灶王爷。”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蚀阳丹，也不是夺那返照血，而是——狠狠拍向石台之上，那具覆盖着灰白结晶的人形轮廓！
“咔嚓！”
结晶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躯壳。
裂痕深处，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而黑暗中心，一点金芒，正悄然亮起，与辛哲指尖的火焰，遥遥共鸣。
轰隆——
整个空云山，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