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赵鸾在卿卿我我中聊完正事,秦遇回到府上。
刚到院子门口,就听到一阵笑闹的声音。
走进院子里,却见南雀儿和徐晚正在追逐打闹,洛青衣倚在门口娇笑个不停。
“秦遇,救命!”
看到秦遇,南雀儿夸张的大叫一声,迅速跑向秦遇,躲在秦遇身后,一脸得意的看着徐晚。
“你躲得掉吗?”
徐晚气鼓鼓的瞪着南雀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徐晚又要上前抓南雀儿。
然而,南雀儿却围着秦遇转起圈圈来。
就在徐晚不停追逐的时候,秦......
赵鸾的銮驾缓缓驶离天工坊时,秦遇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追着那抹明黄渐行渐远,直到车驾拐过山坳,才收回视线。风从河面上卷来,带着水汽与铁腥气,扑在脸上微凉。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灰汗,指腹蹭过干裂的唇边,忽然发觉自己连笑都牵得有些僵硬。
“秦侯……”王豆小心翼翼凑近,“陛下走后,咱们这开花弹……还试不试?”
秦遇摇摇头:“今天不试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刚听诡三说的事,比炮弹重要得多。”
众人一听,脸色齐齐一肃。方才赵鸾来时,他们只顾震惊于天子亲临、更震惊于秦侯与陛下那毫不避讳的亲近,谁也没留意到銮驾旁那个黑衣人与秦遇之间低语的片刻。此刻听秦遇语气凝重,连于治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秦遇没立刻回工坊,反是转身往高炉方向走去。炉火正旺,赤红的光映得整座铸铁场如浸血色,几个赤膊匠人正用长钩拨动熔池,铁水翻涌,热浪滚滚扑面。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王粟,火药那边,现在最稳定的配方,硫硝炭几比几?”
王粟一愣,忙答:“按秦侯早前画的那张表,七分硝、二分硫、一分炭,加了三成陈稻壳灰,再以松脂胶合压制成块,晾晒七日再碾粉……可还是不敢保证每一批都一样。”
“不是配比的问题。”秦遇望着那翻腾的铁水,声音沉缓,“是原料本身就不稳。硝石提纯不够,硫磺含杂太多,就连稻壳灰,不同产地、不同季节、不同焚烧温度,烧出来的灰质都不一样。你们以为是在调方子,其实是在赌运气。”
王粟怔住,嘴唇微张,却没说出话来。他想辩解,可那些炸膛的炮、那些被气浪掀飞的匠人、那些深夜里还在火药库外偷偷补漏的焦黑身影,全都堵在他喉咙里。
于治轻声道:“秦侯的意思是……要建一座专炼硝石的作坊?”
“不止。”秦遇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要建三座——一座提硝,一座精硫,一座制炭。炭不是随便烧的木炭,是用硬木经八百摄氏度密闭干馏所得,再经磁石过筛、水洗三次、日晒七日,最后入窑二次焙烧。硫磺得用铅室法脱砷,硝石得用重结晶法提纯至九成五以上。这些事,不能靠匠人凭经验,得写成册,刻成板,贴在每间作坊门口。谁不照做,谁就离开工坊。”
这话一出,王豆、王粟俱是一震。以往火药配比全凭老师傅口传心授,稍有差池便归咎于“手潮”“心浮”,从未有人敢把责任落到流程上。如今秦侯竟要将整个火药生产拆成工序、定死标准、刻板为律——这是要把人当铁器一样锻打啊!
“可……若真这么干,头三个月,怕是连一斤合格火药都产不出来。”于治迟疑道。
“那就三个月不出火药。”秦遇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宁可三个月不响一炮,也不能再炸一次膛。炸一次,丢的是命;错一次,毁的是信。天工坊立起来,不是为了造几门能响的炮,是为了让大宁的兵士知道——只要炮口朝前,身后就永远有人替他们扛着火、守着药、盯着膛。”
众人静默。远处高炉轰鸣,水车吱呀,风掠过新铸的铜炮炮管,发出低沉嗡响,仿佛一声悠长而郑重的应诺。
当晚,秦遇没回临时居所,而是叫人搬来两张宽案,铺开厚纸,亲手绘制三座作坊的草图:硝坊设在山阴背风处,引山泉作冷凝循环;硫坊须建在风口高台,以风力助排毒气;炭坊则深埋地下三丈,窑顶覆土两尺,防爆隔热。他一边画,一边口述细则,王豆执笔记录,王粟蹲在一旁用炭条在地面演算热流走向,于治则来回踱步,反复推敲各坊间距与应急通道。
夜至二更,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齐大锤掀帘而入,鬓角带霜,呼吸粗重:“秦侯,神池那边……出事了!”
秦遇笔尖一顿,墨滴坠纸,晕开一小片浓黑。
“徐晚回来了?”他搁下笔,起身。
“不是徐主事。”齐大锤抹了把脸,“是宝镜司新派去的三个人……今早潜入神池底部,在淤泥里摸到了一个青铜匣子。刚捞上来,匣子就自己开了——里头没东西,只有一张湿透的皮卷。他们抖开一看,上面全是字,全是古篆,没人识得。可就在他们凑近细看时,那皮卷突然自燃,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剩。”
秦遇眉心骤然一跳。
“人呢?”
“两个当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一个撑到回城,刚进宝镜司大门就断了气。”齐大锤声音发紧,“太医署去看了,说是中了极烈的瘴毒,可神池水清可见底,连鱼虾都活得好好的……”
秦遇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三人,可都带了徐晚留下的‘避瘴符’?”
“带了!”齐大锤点头,“徐主事走前留了二十张,贴身收着,一张不少。”
秦遇缓缓吸了一口气,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避瘴符是他亲手所绘,内含朱砂、雄黄、艾绒与三味驱秽草药粉末,以秘法封于桑皮纸中,专克水底阴浊之气。此符连深潭尸瘴都能挡,绝不可能对神池无用。可三人既持符,又中毒——那毒,就不是来自水,而是来自那张皮卷。
来自皮卷上的字。
来自……字本身。
他想起徐晚走前最后一夜,在灯下摩挲着半块九龙佩,低声说:“秦侯,我总觉得,神池底下,不是沉了东西……是锁着东西。那池子,像一只眼。”
当时他只当是女子多思,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皮卷焚尽不留灰,分明是某种古老禁制——文字即咒,见字即噬。
“备马。”秦遇抓起案上斗篷,“现在就回皇城。”
“可您答应陛下……今晚入宫沐浴……”齐大锤犹豫。
秦遇脚步未停,只回头道:“告诉陛下,神池异变,臣需即刻查验。若陛下允准,臣明日卯时前必回天工坊;若陛下召见,臣戌时末抵宫门,绝不误事。”
他披上斗篷,风灌入领口,冷得刺骨。踏出工坊门时,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泼落,正照在远处山崖上新凿的“天工”二字石刻上——那是于治请他题的匾额,他当时随手挥毫,写得潦草恣肆。此刻月光之下,那“工”字最后一捺,竟似一柄斜插大地的断刃,寒光凛凛。
回程路上,秦遇始终未言一语。齐大锤策马紧随,几次欲言又止。他知道,秦侯不是在想神池,而是在想那道门——那扇明明可触却无法穿透的冰山之门。皮卷自燃,与那道门如出一辙:皆不可解,皆不容侵,皆自带规则。
这世上,竟真有连文字都能杀人的地方。
这世上,竟真有连时间都能凝滞的门。
他忽然忆起慕容无疆说过的话:“九龙佩不是钥匙,是封印。它不打开门,它镇着门。”
那么……神池底下锁着的,是否也是一道门?或者,是另一件被封印之物?徐晚执意去荇州,是否早知闵地水脉与神池同源?她带走的,除了人手,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马蹄踏碎薄霜,疾驰于官道之上。秦遇勒缰稍缓,仰首望天。冬夜星稀,唯北辰如钉,稳悬天心。他心中却无半分笃定——那看似亘古不变的星辰,若某日骤然熄灭,又有谁能说,它不是被什么更大的东西,悄然遮蔽?
戌时末,秦遇准时立于宫门之外。
守门侍卫早已得令,见他便躬身侧让。一路穿廊过殿,未遇阻拦,直至紫宸殿后偏门。宫人引他入一处暖阁,门扉轻掩,室内檀香氤氲,雾气蒸腾。青玉浴桶盛满热水,水面浮着厚厚一层雪莲瓣与金丝楠木屑,热气裹着清冽幽香,沁人心脾。
他褪尽衣衫踏入水中,温热瞬间包裹四肢百骸,疲惫如潮退去。正欲闭目养神,门外传来极轻叩击声。
“秦侯,陛下遣人送来的。”宫人捧着锦盒入内,放下便退。
秦遇掀开盒盖——里头静静卧着一枚青铜腰牌,正面镌“天工监”三字,背面阴刻双龙衔珠,龙睛嵌以赤金。牌侧另有一行小字:钦赐辅政王特简,凡所辖诸司,持此牌如朕亲临。
他指尖抚过那冰凉龙纹,忽觉胸口微烫。
低头一看,却是贴身藏着的半块九龙佩,在热气熏蒸下竟隐隐泛出温润青光,仿佛活物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荇州寒江畔,徐晚正蹲在冻裂的河岸上,用匕首小心刮开一块龟裂黑泥。泥下,赫然露出半截暗金色鳞片,边缘锋利如刃,纹路竟与九龙佩上龙鳞分毫不差。
她指尖刚触到鳞片,远处江心忽起漩涡,水色由黑转紫,无声无息,却令整条江面的浮冰尽数崩碎。
徐晚缓缓起身,将鳞片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北境方向,轻声道:“……它醒了。”
而在天工坊深处,那块被秦遇判定为“自然合金”的黑矿石,正静静躺在火药库最底层的铁匣中。匣内四壁,不知何时,已悄然爬满细密蛛网般的暗红纹路——纹路蜿蜒如血,竟与九龙佩断裂处的裂痕,严丝合缝。
夜已深。皇城寂静如墨,唯有紫宸殿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颤音。
像一声叹息。
像一道裂帛。
像某扇门,在无人察觉的刹那,又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