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打开话匣子，似乎比一年前，要积极一些？”
站在石桥前目送徐茂乘坐黑色轿车远去，韩毅侧回头看着儿子问道。
路灯昏黄，还有两天才是除夕夜，但远处有稀落的爆竹声响起。
寒风拂面，寒意侵骨，李新茹将衣领拉起来，挡住光溜溜的脖子。
她还记得一年前，她与钟建成还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关系，春节前夕带着女儿，跟周新卫一家出门觅食，最后走进星海大酒店与韩毅一家、袁学军一家凑一桌的事情。
在那天的酒桌上，韩桐也对周新卫说了很多话，展现了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见识与洞察力。
丈夫韩毅此时说韩桐今天在徐茂面前表现要更积极一些，李新茹仔细琢磨，暗感韩桐一年前在周新卫面前，主要是从刚刚初创的金牛商业经营相关的一些细节往外延伸，侧重点落在周新卫更看重的城市治理等方面的话题上。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韩桐一年前在周新卫面前，可以说多少有着讨好，也可以说是某种恰到好处的敷衍。
而今天在徐茂面前，只要徐茂感兴趣，韩桐就金牛商业以及乐佳南山路店的实际经营情况，谈得很深很细，甚至将自己的理念、落实相应体系的具体技术手段乃至实践效果等等，都摊开到徐茂面前——这个态度当然要积极得多。
李新茹也听丈夫说过，一年前周新卫抛出橄榄枝，韩桐当时态度是非常明确的，就是早就料到周新卫与钟家在各个利益层次都会有更紧密的结合，韩家接下周新卫抛来的橄榄枝，也仅仅是周新卫手里短暂拿来敲打钟家的工具，还是用之即弃的那种。
那现在韩桐对徐茂态度积极，背后又是什么用意？
喝酒前那么坚决的拒绝掉徐茂，一点面子都不给，喝上酒却又指望徐茂会对韩家抛出橄榄枝？
徐茂年后到海阳，也是给周新卫当副手了，他明知背景高深莫测的周新卫对韩家是什么态度，也知道韩桐在周新卫面前又是那样的桀骜不驯，真有可能会对韩家抛出橄榄枝吗？
韩桐看着远处的茫茫夜色，回头看向陪着给徐茂送行的他爸跟继母李新茹，说道：
“靳瑞明搅和到酒厂这事里来，完全是把我们当工具利用，我肯定不会轻易被他拖下水。不过，如果说徐茂真有胆气将我家拉上牌桌，我家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
“哈？”韩毅有些发愣，不知道儿子有什么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惊讶问道，“周新卫年后应该就是书记了吧？”
“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韩桐说道，
“但爸你不要听徐茂之前接周新卫的电话是那样的友好客气，但他们之间要没有矛盾、分歧，徐茂这次就不可能有机会来海阳——还有，晓棠去年转学来海阳，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晓棠去年转学来海阳，说明啥问题？”没事陪着走出来当散步的钟倩，她这个年纪哪里能琢磨细枝末节里的微妙，好奇的问道。
“你下学期给我将英语六级给过了，别整天打游戏玩物丧志；这些事不需要你瞎琢磨的！”李新茹敲打女儿的脑瓜子说道。
“什么玩物丧志？那是韩桐帮我们找的兼职，游戏测试员！”钟倩不服气的说道。
韩毅没理会后妻与继女间的打闹，暗暗琢磨儿子韩桐的话：
近几年从省级党政机关抽调人手空降到地方担任党政主官很普遍，但从同一个单位抽调多人，空降到同一个地方组班子却极罕见；除非是省里有人有意推动。
说到周晓棠去年夏季转学这事，痕迹就更明显了：
周晓棠那时即将读高三，照正常父母的想法，一动不如一静，李新茹担心影响到钟倩高三学习，甚至与钟建成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关系。
周晓棠在南都外国语学校就读，又是在徐茂爱人当班主任的班上，要是关系和洽，完全可以托付徐茂夫妻平时多照看点。
李新茹此时也没有心情跟女儿拌嘴，沿巷子回到家里，韩孟老两口子麻利将碗碟灶台收拾整齐，这会儿已经熄灯睡下了。
韩桐今天事情太多，夜里又陪徐茂到十点，这会儿坐到添了新炭的红泥炭炉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堆工作邮件要看。
见女儿钟倩放假在家几乎天天都要玩到十二点才睡，李新茹也懒得啰嗦，就跟丈夫韩毅回屋洗漱睡下。
心里惦记着今天的事，李新茹久久没法睡下，听到丈夫韩毅翻身的声音，便从后面贴过来搂住他宽厚结实的腰背，问道：
“听韩桐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徐茂实际是很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很可能到海阳后，会跟周新卫发生很大的矛盾跟冲突？”
“春风和煦的官员，哪个会在调离前的过渡期，插手关乎原单位利益得失的事情啊？正常不是躲还来不及吗？”韩毅微微一叹，说道。
他在体制内辗转二十年了，职级不高，但接触的层次不能算低。
他之前对徐茂是一无所知，但徐茂调离省经贸委前夕，还没有到海阳正式就职，就插手江洋酒厂改制一事，还严重违背省经贸委一系的利益，在体制内绝对要算异数的。
现在儿子韩桐突然说他家要上牌桌，还是选择跟异数徐茂站到一起，韩毅怎么可能波澜不惊、安然睡下？
“慧婷病逝后，你真就没怎么管韩桐了？”李新茹问道。
“之前是慧婷她管韩桐的生活、学习，我在县里工作忙得脚不着地，后面也是我爸妈他们管吃管喝。那两年我倒是每个星期会专门抽出时间找他谈谈话，但慧婷病逝后，这小子变得特别沉默，什么事都憋心里。我都怕他性格会不会憋坏了，成绩起伏不定，也不敢说他什么！”韩毅苦笑道。
“……”李新茹猜测道，“韩桐打小就要比钟倩聪明得多，慧婷病逝后，他又没有沉溺别的嗜好，成绩起伏不定那两年，应该就是兴趣发生了转移吧？”
在李新茹看来，继子韩桐的妖孽，唯有拿这个才能稍稍解释一二。
当然，韩桐能取得此时的成就，完全是他个人的功劳，韩毅都没能帮上什么忙，甚至还是得益于韩桐，才能在东社县混个自由自在。
这也决定韩家未来的命运，理所当然得由韩桐主导，李新茹知道她即便有一些担忧，也应该克制住不去随便置喙。
想到这里，李新茹将她依旧丰腴动人的身体，更紧地抱住丈夫韩毅，说道：“睡吧。徐茂年后调来海阳，会不会抛来橄榄枝真不一定呢。我觉得徐茂再另类，也不太可能跑到海阳，就跟周新卫唱对台戏；我们还是别想太多了。”
“嗯！”韩毅翻过身子来，与妻子面对面搂抱入睡……
…………
…………
韩桐将需要及时回复的邮件看完，大过年的，看时间都过十一点钟，酒喝得也有些多，不想干活了，伸了个懒腰，朝钟倩那边看过去，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钟倩正操作的角色在一个矿洞里机械执行挂机软件的挖矿脚本。
就这么一个单调的画面，钟倩却看得津津有味，一点困意都没有，小脸专注而迷人。
韩桐敲了敲窗台，说道：“传奇的游戏流程，你早就熟悉了；市面上主要几款自动挂机程序，你差不多也都体验过一段时间——在现有的自动挂机程序基础上，如何开发同源的自动化测试脚本，你应该有一些想法了吧？”
“……”
钟倩头大如麻，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单纯做个游戏测试员，把不同版本的私服快速过一遍流程，写点心得体会还行，但要说根据现有的自动挂机程序，想着怎么去开发自动化测试脚本，你不觉得太专业了一些吗？”
“一点想法都没有？”韩桐问道。
“我跟晓棠这个礼拜拿你五百块兼职工资，榨出两页纸都快油尽灯枯了。不过，我们已经把钱花完了，你想讨回去也没人认了。”钟倩将旁边的记录本递给韩桐。
韩桐翻看起钟倩与周晓棠放假回海阳这个星期来的兼职工作“成果”，确实很简陋粗浅，说道：
“有想法就好，就怕没想法——下一步我找家工作室跟你们对接，你们接着推进下去。”
“不要吧，我们这点零碎的东西，能做成什么东西？”钟倩心虚的问道。
韩桐说道：
“目前国内还没有谁做这一块的工作，你们有了一些想法，就已经站在整个行业的最前沿了，自己不要露怯啊！”
“不会吧？现在各种电脑游戏都这么发达了，这些基本的测试工作都还完全用人力吗？”钟倩难以置信她们这几天做的，竟然是没有人涉足的开创性工作。
钟倩与周晓棠放假回海阳比较闲，韩桐给她们找点事做，又想着春节期间再给强盛工作室加点强度，省得大过年的一大群人都闲得慌。
韩桐也没有指望钟倩、周晓棠真能发挥多大作用，催促钟倩将她们这两天整理出来的测试脚本开发思路，发电子文档到他邮箱里，随手又转发给秦雨瑶——
跟强盛工作室，自然还是匿名对接比较好，最不济也是将西池科技顶出来，这一块的工作，韩桐打算更多交给秦雨瑶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