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还没有从泡沫破裂的惨烈阴影走出来，此时又仅有游戏这一个赛道成功走通商业模式，想要胡匪、唐龙他们自觉克制住盲目兑现流量的冲动，是非常困难的。
但在韩桐的眼里，在网站保持良好生态成长的同时，又精准找到切入点，进行特定的流量兑现，获得持续可观的收入，还真谈不上什么难题。
不过，房地产流量的兑现，需要深入各个城市，与各地数以百计、千计的房地产、家居建材，以及规模更为庞大的房产中介机构、人员建立联......
陈国琛没等秘书走远，就一把拽住曲飚的胳膊，半推半拉地把他往楼下带：“走，先吃饭！饿着肚子谈工作，脑子都转不动，还容易把事情想歪——你别怕我嫌你打扰，我这人最烦假模假式，有话就边吃边说，吃完再决定要不要进办公室。”
曲飚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公文包撞在楼梯扶手上“哐”一声响。他下意识低头看表，七点十七分，路灯刚亮，区政府大院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工地隐约传来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心在胸腔里迟缓地跳动。
六十八路公交站台旁那家开了十五年的“老林浦面馆”，门脸窄小，油渍浸透红漆招牌，玻璃上糊着一层洗不净的雾气。陈国琛熟门熟路掀开油腻的蓝布门帘，里头只有一张靠墙的卡座还空着，老板娘正擦桌子，抬头见是他，立刻堆起笑：“陈区长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两碗炸酱面，一碗多放青椒，一碗多放黄瓜丝。”陈国琛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再烫一壶茶，龙井，别拿那种碎叶子糊弄我。”
曲飚局促地坐下，膝盖抵着桌腿，公文包放在腿上，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他不敢看陈国琛的眼睛，只盯着桌面木纹里嵌着的褐色酱油渍，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抠着包带边缘已经磨毛的织线。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陈国琛抄起筷子先拌匀，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才抬眼看他：“说吧。科技园的事，我不信你跑这一趟，就为跟我说‘下一步发展想法’。”
曲飚咽了口唾沫，面汤的咸香混着炸酱的焦香顶在鼻腔里，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浊气：“陈区长……西营胡同，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在首页公告了收购完成消息。母公司变更为南山科技，法人代表韩桐。”
陈国琛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又夹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细细嚼完，才慢悠悠放下筷子，用纸巾抹了抹嘴角：“我知道。徐茂上午走了之后，朱俊他们参观南大新校区时，我就收到消息了。曲主任，你是不是以为，我这时候才听说？”
曲飚心头一紧，后颈汗毛竖起：“不是……我……”
“你慌什么？”陈国琛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茶香浮起一层薄雾，“西营胡同去年营收三千一百万，净利润六百二十万，账上现金两千四百万，净资产一亿零八百万。它没上市，但估值至少十个亿。麒麟网当初花九千三百万收购它，是冲着它华东BBS流量和高校用户粘性去的；现在韩桐能悄无声息把它买回来，说明他手上有钱、有人、有渠道、更有魄力——这比他在南棉地块上捡漏更让我刮目相看。”
曲飚怔住了。他原以为陈国琛最多知道个名头，没想到连财务数据都门儿清。
“您……早就关注南山科技了？”
“我不是关注南山科技，”陈国琛目光沉下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我是关注韩桐这个人。去年十月，海阳市经信委递过一份内部简报，标题叫《关于警惕新型民营IDC企业野蛮扩张风险的研判》，署名是徐茂。里面专门点名南山科技：‘其数据中心业务未经严格环评即启动建设，能耗指标未纳入市级统筹，存在资源错配隐患’。这份简报后来被周新卫亲自批了‘存档备查’四个字，压在经信委抽屉里没下发。”
曲飚呼吸一滞：“这……徐市长他……”
“徐茂不是打压韩桐，是在保他。”陈国琛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件不能惊动旁人的秘密，“他怕韩桐太早冒头，被某些人当成靶子打掉。周新卫也清楚。所以那天上午，徐茂宁可当众拂袖而去，也不肯坐下来听曾鸿聪继续演戏——他是在给韩桐腾地方，让他能把话说透，把底牌亮出来，把姿态摆得足够硬，硬到让那些想踩他的人，一脚踢在钢板上，自己脚趾头断三根。”
曲飚脑中轰然作响，仿佛有道闪电劈开混沌——原来徐茂的离席不是敷衍，而是精心设计的退场；原来韩桐那一番锋利如刀的发言，也不是少年意气，而是一场提前排演好的战略亮相。
“可……可韩桐为什么选西营胡同？”曲飚声音发颤，“他明明可以买更大的平台，比如东城本地的‘栖霞在线’，或者省网信办扶持的‘南都云媒’……”
“因为西营胡同有根。”陈国琛端起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它扎根在南都大学、林浦大学、栖霞师范三所高校的BBS土壤里，学生注册账号要刷校园卡，帖子审核有辅导员后台权限，校内活动全由学生社团自主运营。它不是漂在天上的泡沫，是长在地里的树。韩桐拿下它，等于握住了整个南都高校圈的数字咽喉——这不是流量生意，这是意识形态入口，是组织动员渠道，是未来五年，所有互联网公司抢破头都想染指的‘青年信用锚点’。”
曲飚浑身发冷，手心全是汗，黏在公文包皮面上。
陈国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话太重了？太玄乎了？”
曲飚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重。”陈国琛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尽，放下碗，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推到曲飚面前，“这是我让秘书下午从档案室调出来的。2001年元月，栖霞区‘十五’规划纲要初稿，第十七条写着：‘依托林浦镇高校密集优势，打造区域性数字内容创新高地，重点培育3—5家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垂直类互联网平台’。当时牵头起草的是时任区发改局副局长杨新余。这份初稿，后来被朱俊划掉这条，批注‘时机不成熟，暂缓实施’。”
曲飚盯着那张纸，上面墨迹已有些晕染，但“西营胡同”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原属麒麟网，2001年春节前易主，实际控制人疑似南山科技韩桐。建议：立即启动对接，争取其总部入驻东城科技园，并配套人才公寓、税收返还、研发补贴三项政策。”
落款日期：2001年2月18日，也就是今天。
“这……这是您写的？”
“不是我写的。”陈国琛摇头，“是杨新余写的。他下午五点交到我桌上，附了一张便条：‘陈区长，西营胡同落地，关系栖霞区未来十年话语权。朱书记已表态不干涉，高厅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只待您拍板。’”
曲飚如遭雷击。原来杨新余下午在大学新校区的“自曝其丑”，不是投诚，是试探；不是倒戈，是逼宫；他早已在朱俊默许下，把火炭捧到了陈国琛手上——接，就是正面挑战周家与曾家的联盟；不接，就是默认栖霞区在未来互联网赛道彻底出局。
“他把球踢给我，”陈国琛声音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可他忘了，球踢过来，未必一定要接。也可以——把它踢回去。”
曲飚猛地抬头。
陈国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钢笔，在那张纸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
【一、西营胡同及175游戏网注册地址变更至栖霞区中山路6号（原南山科技旧址），由区财政一次性补贴搬迁费用五十万元；
二、南山科技申请在东城科技园设立“高校数字内容创新中心”，享受省级重点实验室同等政策待遇；
三、协调林浦镇、栖霞街道，三个月内完成中山路6号周边环境整治及交通微循环改造，确保园区通勤便利；
四、由区招商办牵头，联合区人社局、教育局，于三月底前出台《栖霞区高校数字创意人才引育十条》，明确实习补贴、安居补助、项目跟投机制；
五、此事不提交常委会，不形成会议纪要，所有执行以‘一事一议’方式，由我直接签批。】
写完，他合上钢笔，将纸推回曲飚面前：“曲主任，你今晚回去，不要睡觉。连夜把这五条，拆成五份正式函件，盖好东城科技园管理办、林浦镇政府、区招商办、区人社局、区教育局五枚公章。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南山科技前台，亲手交给韩桐。告诉他——栖霞区不选边站队，只选对的事。西营胡同若愿意落户，栖霞区愿做它第一块试验田；若不愿，我们也不强求，但今晚这五份函件，依然有效，随时可兑现。”
曲飚手指颤抖，几乎捏不住那张薄纸：“陈区长……您这是……”
“这是我的底牌。”陈国琛直视着他，目光如刀，“朱俊退居二线，杨新余想上位，高德急着攀附，曾鸿聪打着投资旗号来割韭菜——他们所有人都在赌，赌韩桐是个愣头青，赌徐茂护不住他，赌栖霞区没胆量接这个烫手山芋。可他们忘了，栖霞区不是他们的棋盘，我是这里的区长，不是他们的马前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重如千钧：
“韩桐敢在今天当着高德、朱俊、曾鸿聪的面，把西营胡同这张王牌甩出来，不是逞能，是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栖霞区敢不敢撕开伪善面具、真刀真枪干一票的信号。我给他这个信号——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栖霞区的未来，不由他们说了算。”
曲飚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钟家那边……”
“钟家？”陈国琛冷笑一声，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钟哲峰今天剪彩时打哈欠，是真困，还是装的？他连自己父亲钟建炜和沈志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都不知道，还想替周新卫管南都的互联网？曲主任，你记住一句话——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剪彩台上，而在公章盖下去的那一刻，在资金拨付的银行回单上，在人才落户的户籍章里。谁控制这些，谁才真正说话算数。”
曲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层。他忽然觉得这包变得异常沉重，又异常滚烫。
“还有一件事，”陈国琛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扣好纽扣，“你回去后，查一下南山科技去年在国土局备案的‘南山商业广场’二期规划图。重点看地下三层结构——我怀疑，韩桐根本没打算把那里做成停车场。”
曲飚一怔：“那……那是？”
陈国琛走到门口，掀开蓝布帘，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命中曲飚的太阳穴：
“那是他给西营胡同准备的服务器机房。也是他留给栖霞区的第一份投名状——如果，我们敢接。”
布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光影。
曲飚独自坐在面馆昏黄的灯下，面前碗里剩下半根没动过的黄瓜丝，泛着幽微的绿光。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窗外，六十八路公交车再次驶来，车灯扫过门楣，照亮墙上那张褪色的营业执照——发证日期：1986年4月12日；经营者姓名：林守业；经营范围：餐饮服务（面条、馄饨）。
曲飚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手机，按下快捷键，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听见自己声音异常清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喂，王工吗？我是曲飚。麻烦你马上联系供电局调度中心，申请对中山路6号片区进行一次全负荷电力检测。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对，要双回路测试，重点测地下三层的承载极限。另外，再帮我约一下移动、联通、电信三家公司的网络部负责人，就说……栖霞区有项重要合作，需要他们带着最新一代光纤接入方案，明天上午十点，到南山科技开会。”
挂断电话，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元纸币压在碗底，起身离开。
走出面馆，夜风扑面，带着早春特有的凛冽与生机。他抬头望去，区政府大楼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依旧明亮，稳如磐石。
曲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公交站台。
六十八路缓缓驶来，车门“嗤”一声打开。他抬脚踏上台阶，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转身望向区政府方向，喃喃自语：
“南山科技……韩桐……”
这两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不再陌生，不再轻飘，而有了沉甸甸的质地，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矿石，内里蕴藏的，是足以改变整片土地走向的烈焰与金属。
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跨入车厢。
公交车启动，载着他驶向中山路，驶向那个尚未点亮的服务器机房，驶向一场没有硝烟、却注定改写南都互联网版图的深夜突围。
曲飚在靠窗座位坐下，从公文包取出那张纸，借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再次逐字读过。
第五条写着：“此事不提交常委会，不形成会议纪要，所有执行以‘一事一议’方式，由我直接签批。”
他指尖摩挲过“直接签批”四个字，仿佛触到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车厢晃动，灯光明灭。
曲飚闭上眼，却看见无数条光纤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交织成网，穿透地底，刺向天空——那不是数据流，是蛰伏多年后，终于破土而出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