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二舅，三舅，汇率这些你们没必要着急。
我觉得也该到顶了，接下来十月份可能就会稳定，没必要折腾的去换成美元。
操作不好可能还会损失掉港元。”
西环一家大酒楼的二楼大包间，外...
远洋号甲板上湿漉漉的，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混着冻舱里透出的冷雾，吹得人耳根发麻。石海龙刚换好干爽裤衩，腰间那圈新拧紧的橡皮绳勒进皮肉里，有点硌，但总算不往下掉了。他拎着半瓶二锅头站在船尾斜滑道边，看杨光承正用铁钩子把一只被冻僵的锦绣龙虾从塑料筐底抠出来——那虾壳红得发紫，钳子还微微抽动，活像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炭火余烬。
“大姑父！”杨光承一抬头，见石海龙手里晃着酒瓶，“这会儿喝？还没收完呢。”
“喝一口提神。”石海龙仰脖灌了小半口，酒液烧喉，热气直冲太阳穴，“你摸摸这虾壳，凉得发硬，可底下还活着。台风过后水温降得快，地笼网泡在冷水里，鱼虾蟹反倒醒得更足。”
杨光承伸手一碰，果然指尖传来微弱震颤，像是整只虾都在壳里打摆子。他咧嘴一笑：“怪不得今晚爆网爆得凶，连青蟹都夹着钳子往网眼里钻，怕不是以为咱这网是避风港。”
话音未落，前甲板忽然爆出一阵哄笑。何全根正蹲在一堆刚拖上来的地笼网旁，手伸进网口掏了三下，猛地拽出一条灰白泛青的狼牙鳗——足有手臂粗、近两米长，尾巴还甩着水珠，在甲板上啪啪拍打，溅起星点寒光。它嘴张得极大，露出一圈锯齿状獠牙，黑瞳浑浊却凶悍，尾巴猛地一卷，竟把旁边一根固定缆绳缠了两圈。
“快拿竹杠！”何全根吼了一嗓子，自己却没躲，反而抄起脚边半截破渔网，兜头就罩过去。那鳗鱼受惊更甚，身子拧成麻花，鳃盖鼓胀如蝶翼，喷出一股淡黄黏液。郑善奇抄起竹杠刚要捅，石海龙却抬手止住：“别伤它眼睛——留着卖活体价！”
话刚出口，那狼牙鳗忽地暴起，尾巴甩开缆绳，整条身子弹射而起，直扑石海龙面门！众人齐齐倒退半步，杨光承甚至已抬手去摸腰后挂的鱼刀。千钧一发之际，石海龙不退反进，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扣住鳗鱼七寸下方三寸处——那是它脊椎最柔韧、发力最滞涩的位置。右手顺势一托，竟将整条巨鳗稳稳托在臂弯，仿佛托着一条湿滑滚烫的铁棍。
鳗鱼在他臂弯里剧烈扭动，鳞片刮得袖子嘶啦作响，腥气扑鼻。石海龙纹丝不动，只低头盯着它翻白的眼珠，低声道：“老伙计，别急，先睡一觉。”
说罢，他右手中指突然屈起，狠狠叩击鳗鱼颅骨后方一处软陷——那是狼牙鳗唯一的昏厥点，渔民祖辈传下的土法，比电击还准。只听“噗”一声闷响，那狂暴的躯体骤然一软，尾巴垂落，眼珠缓缓翻转，露出底下灰白的巩膜。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哄笑。
“盛朝哥！快拍下来！”杨光承嚷道，“回头贴渔政大队门口，让那些查‘违规捕捞’的同志看看，什么叫‘精准制伏濒危物种’！”
邱盛朝正从驾驶室下来，闻言摇头失笑，却没应声。他走到石海龙身边，默默递过一块浸过盐水的厚帆布：“裹紧些，它腮还在动。”语气平淡，手指却下意识摩挲着帆布边缘——那是他三年前在闽江口救起一条搁浅幼鲸时，用过的同一种帆布。
石海龙接过，仔细裹严鳗鱼，又让郑善奇抬来一只带盖木箱，箱底铺满碎冰与海藻。“活体运回去，明天水产公司来人验货，这条至少八百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堆积如山的地笼网，“不过……真要论值钱，还是那些没被拖网吓跑的‘老住户’。”
杨光承立刻接话：“您是说鲍鱼礁那边？可刚才潜水时候，您不是说水下太深，礁盘又密，拖网根本进不去？”
“拖网进不去，地笼网能。”石海龙掀开一只刚收上来的地笼网，里面除了几只瘦小的梭子蟹，还静静卧着三枚拳头大的黑褐色鲍鱼壳，壳缘一圈金边在探照灯下泛着幽光，“看见没？它们没被冲走，说明底下有暗流缓区，有岩缝藏身，有海藻附生——台风把表层浮游生物全搅乱了，可鲍鱼这种老东西，只认礁盘不认天。”
邱盛朝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一枚鲍鱼壳内侧，刮下薄薄一层银灰色粉末：“壳厚、粉匀、有油光……这年头还能捞到野生皱纹盘鲍，运气比中彩票还邪乎。”
“不是运气。”石海龙直起身，指着远处海面一道若隐若现的墨色弧线，“那是鲍鱼礁西延支脉，去年我让陆蓉中偷偷测过水文图，那里有三处海沟交汇，形成天然涡流，把营养盐全聚在底下。咱们的地笼网，网目尺寸刚好卡在鲍鱼幼体滤食的临界点上——太小，它钻不进；太大，它游得过。只有现在这种‘松紧带’式的网口，才能让它自己钻进来，再舍不得出去。”
何全根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手里捏着半截啃过的甘蔗，汁水顺着指缝滴到甲板上：“所以你让蓉中改图纸，把地笼网第二节网口加宽三指，第三节再收紧？”
“对。”石海龙点头，“还让蓉中在网底加了三片沉铅片，每片重二百克，呈品字形分布——这样网沉下去，自动形成微倾斜角，鲍鱼爬进去时，壳缘会被网口内侧的细尼龙毛刺轻轻刮一下，产生微痛感，本能地往深处缩。等它发现里面舒坦，早忘了怎么退出来了。”
杨光承听得眼睛发亮：“那岂不是……以后鲍鱼礁那边，专用地笼网定点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石海龙嗤笑一声，把空酒瓶抛给郑善奇，“那是守礁待鲍。鲍鱼不像鱼，它不迁徙，不集群，不随流。它一生就趴在一个坑里，吃一口海藻，挪半寸身子，等十年才长一斤肉。咱们现在做的，不是捕鱼，是请它搬家。”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震，继而传来沉闷的金属刮擦声。所有人瞬间绷紧——那是锚链绞盘过载的呻吟。石海龙一个箭步冲向驾驶室，邱盛朝紧随其后。透过舷窗，只见左舷三十米外，海面突兀地裂开一道墨绿缝隙，一艘通体漆成哑光灰的钢壳渔船正悄然破浪而来，船首没有编号，只有一枚褪色的银色海螺徽记，在探照灯下幽幽反光。
“远洋七号？”杨光承失声。
“不是。”邱盛朝盯着那艘船吃水线，“七号吃水浅，这是满载状态。船型也不同，艏楼更高，甲板更平——像军用补给艇。”
石海龙却已抓起高频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所有人员，停止分拣，关闭冻舱外循环泵。郑善奇，把刚捞上来的那只母猪章，连箱子一起塞进主桅杆底舱。光承，去把那三枚鲍鱼壳，用湿海带包好，放进我房间床底第三个铁皮箱。”
“为什么？”杨光承愣住。
“因为那艘船，是水产总公司直属的‘海豚’号调查船。”石海龙眯起眼，看着那艘灰船缓缓减速，船首转向，竟与远洋号平行而行，距离仅剩二十米，“他们三个月前就该报废了，现在却出现在鲍鱼礁外围——说明有人提前泄了密。咱们今早收网的位置，全在他们监控范围内。”
何全根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驾驶室门口，嘴里还叼着半截甘蔗：“泄密？谁？”
石海龙没答，只抬手指了指驾驶台下方——那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板，表面蚀刻着模糊的“F-81”字样。那是远洋号改装前，原船主留下的旧船籍铭牌，已被海水腐蚀得斑驳不堪。
“蔡老板当年卖船时，说这牌子是他爷爷手刻的。”石海龙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我昨天让陆蓉中拿放大镜看了，‘F’字最后一笔，有新鲜焊补痕迹。真正的F-81，是‘福宁’轮的编号。而这艘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是‘福宁’轮的姊妹船，‘福海’轮。二十年前，它在吕宋海沟失踪，全员七十二人，无一生还。”
驾驶室里顿时死寂。只有船体劈开浪花的哗哗声，和远处海豚号引擎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像一曲缓慢逼近的丧钟。
石海龙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邱盛朝肩膀：“盛朝，记得你第一次上船时，问我为什么非要把船名改成‘远洋号’？”
邱盛朝沉默片刻，点头。
“因为‘远洋’两个字，是活的。”石海龙拉开驾驶台抽屉，取出一本蓝皮笔记本，扉页上是歪斜稚拙的钢笔字：“渔猎八一，从近海到远洋”，落款日期是1981年8月1日，“八一是建军节，也是我爷爷教我扎第一个地笼网的日子。他说，海不是敌人，是考场。近海考手艺，远洋考良心。”
他合上本子，推到邱盛朝面前：“现在，考题来了。”
此时，海豚号船舷边，两名穿藏青制服的人已架起高倍望远镜。镜头焦距缓缓调整，最终死死锁住远洋号后甲板——那里，一筐刚分拣出的龙头鱼正堆成小山，鱼腹雪白，鳃盖鲜红，每一条都在微弱抽搐。
“报告，确认目标船作业状态。”海豚号无线电里传来沙哑男声，“地笼网收放正常，鱼获鲜活度高于同期标准百分之三十七。另……发现疑似皱纹盘鲍活体三枚，疑似狼牙鳗活体一条，疑似真蛸活体一只。建议即刻登临检查网具合规性及渔获来源。”
远洋号驾驶室内，石海龙按下对讲机通话键，声音平稳如常：“各岗位注意，按B级预案行动。光承，去厨房，把杨师傅今早腌的那坛醉蟹，拿出来摆到主甲板中央。全根，把备用柴油桶全拖到右舷，打开盖子。盛朝，你去船头，把那面‘闽渔007’的旧船旗，升到最高。”
“升旧旗？”邱盛朝皱眉。
“对。”石海龙嘴角微扬，“告诉他们，我们是琯头镇渔业合作社的正规船，只在闽江口三十海里内作业。至于鲍鱼礁……”
他推开驾驶室门，海风呼啸灌入，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就说是台风把我们的地笼网刮到了那儿，捡漏罢了。”
话音未落，海豚号甲板上忽然响起清脆哨音。一名戴大檐帽的中年男人摘下墨镜，朝着远洋号方向抬手敬礼——那手势标准得如同阅兵，腕骨凸起处，赫然纹着一只褪色的蓝色海豚。
石海龙亦抬手回礼，指尖划过眉骨时，悄悄抹去一滴渗出的冷汗。
他知道，这场考试，才刚刚开始。而考卷背面，早已用隐形墨水写满答案——那是三十年前，福宁轮沉没前最后发出的加密电报里，唯一被完整破译的四个字：
“饵料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