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海龙回到码头，下了车之后对司机笑着挥挥手，算是感谢。
司机也是笑着点头，然后开车离开，此时，林朝军等人从码头办公室出来。
“海龙，你可算回来了，下午有人过来送帖子，邀请我们一起喝茶。...
北角街口的夜风带着咸腥味，卷着几片梧桐落叶打旋儿。石海龙走在最前头，谭五与仇二一左一右，脚步沉稳却没半分拖沓。方才酒楼里那几记脆响，像几块冰碴子砸进耳膜，此刻还微微嗡鸣——不是疼，是震。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也震得人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林朝军没跟上来。他留在原地，正把最后一个混混从桌底拽出来，那青年嘴角淌血，门牙缺了两颗，眼神涣散，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翻裂出血丝。林朝军蹲下身，从对方裤兜摸出一盒万宝路，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掏出火机，“啪”地一声脆响，火苗窜起半寸高。他没点烟，只把火苗凑近那人眼皮底下晃了晃：“回去告诉你邱老板，明晚八点，中国城夜总会二楼雅座。带齐人，带齐胆，别带棺材。”
火苗熄灭，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灰，转身时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穿过惊魂未定的食客群，迎上石海龙三人投来的目光。他脸上那点笑早已收尽，只剩眉骨下压着的冷硬轮廓，像礁石劈开海浪。
“走。”石海龙只吐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四人拐进一条窄巷，青砖墙泛着潮气，头顶一线天光被晾衣绳割得支离破碎。巷子深处停着辆深蓝色丰田，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王阿昌半张脸。他额角结着暗红血痂，左眼肿成一条缝，可看见石海龙走近，竟咧嘴笑了：“七哥说要请客，我怕他真请不起，先赊了三瓶轩尼诗VSOP。”
石海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没接话。后视镜里映出林朝军侧脸，他正低头系安全带，喉结上下滚动，指节处蹭破的皮翻着白边。石海龙忽然开口：“你刚才那几下，手没抖？”
林朝军抬眼，后视镜里两道视线撞个正着。“抖了。”他答得干脆，“左手第三根指头，从打第一巴掌就开始颤，打到踩断胳膊那下，抖得自己都恶心。”
谭五在后排嗤笑一声：“怂包。”
“不怂。”林朝军发动车子，引擎低吼，“怕才打得准。抖得越狠，下手越稳——人脑子乱了，手反而记得住该往哪砸。”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水花。石海龙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牌，忽问：“丽宫那桌上，徐小明一直没动。”
“嗯。”林朝军目视前方，“他右手搭在筷子上，拇指关节发白，肘弯绷着，随时能抄起碗碟当武器。但他在等——等丽宫点头，等王阿昌开口，等那个穿灰西装、从头到尾没碰过筷子的男人发话。”
仇二探身往前：“那男的谁？”
“不知道。”林朝军松了松领口，“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混混，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掂量着该剁几刀。”
石海龙沉默片刻，忽然问：“中国城夜总会，查过背景没？”
“查了。”谭五接过话头，从怀里摸出张折皱的纸，“新盘，东主是尖沙咀周氏，表面做建材生意，十年前靠填海工程起家。但去年有笔三千万港元的资金，从澳门赌厅经三家离岸公司转进账户——收款方抬头写着‘金鼎娱乐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九龙城寨旧址，法人代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叫陈炳坤。”
石海龙瞳孔微缩。陈炳坤——十四K坐馆级人物，专管港岛西区赌场与夜场，素来以心狠手辣著称，三年前因一桩码头命案被廉政公署盯上，却始终拿不出实证。此人极少露面，江湖传闻他左耳少一块肉，是年轻时被仇家用剃刀削去的。
“周氏敢让他参股？”仇二皱眉。
“不是参股。”石海龙指尖敲了敲座椅扶手，“是挂名。真正的金主，怕是那位邱老板。亚视这几年被TVB压得喘不过气，急需新财路——夜总会洗钱、卖药、控制艺人，哪样不比拍电视剧来钱快？”
车驶入干道，路灯连成光河。石海龙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林朝军：“你让邱老板带‘谭五看场子这些人的大哥’——这话什么意思？”
林朝军踩下刹车，等红灯。车窗外，霓虹“中国城”三个大字幽幽亮着，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谭五在九龙城寨混过三年，认得几个守夜的老混混。前年城寨清拆，那些人散进各夜总会当保安，其中两个，现在就在中国城地下一层看更。我让邱老板带他们来，不是要打架……”他扯了扯嘴角，“是要让他知道，我们连他埋在地下的钉子，都数得清几颗。”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石海龙没再说话。他盯着后视镜里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发现一件事：从酒楼出来，林朝军全程没提一句“报仇”。没说“替海丰出气”，没说“给七哥长脸”，甚至没说“讨回面子”。他只是把事情掰开、揉碎、再按自己的方式塞进别人喉咙——像往生蚝壳里灌辣椒水，呛不死人，但每一口呼吸都烧着肺。
车子停在西环码头旁一家老式茶餐厅门口。玻璃窗蒙着水汽，里面人影晃动，蒸笼白雾氤氲。石海龙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柜台后老板娘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笑出两道皱纹：“阿龙！今日返来早啊？阿生同阿昌呢？”
“阿生去船厂了，阿昌陪姨妈买菜。”石海龙熟稔地拉开卡座，“四个人，照旧。”
老板娘麻利擦着桌面：“好嘞！虾饺烧卖叉烧包，再加份肠粉？”
“加。”石海龙脱下外套搭在椅背，露出内里浅灰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他抬手招来服务生：“劳烦，四杯冻柠茶，多冰。”
林朝军三人落座，谭五刚拉开椅子，门口风铃又响。石海丰拄着根拐杖，脑袋上纱布换成了薄棉套，脸色蜡黄，可眼神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丛琰芬，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隐约透出药盒轮廓。
“啧，这伤养得，比我当年断腿还慢。”石海龙笑着递过菜单，“吃点热的，补补血。”
石海丰一屁股坐下，拐杖倚在桌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补血？我补的是命！今早去警署备案，差佬问我怎么被打的，我说吹口哨，他差点把咖啡喷我脸上！”他猛灌一口冻柠茶，冰块咔嚓碎裂，“后来才听说，那晚丽宫是去谈新剧合约，徐小明监制，邱老板亲自陪——结果我一张破嘴，把人家整个亚视的饭局搅黄了！”
丛琰芬把药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倒出几粒白色药片：“止痛片，医生说每日三次，别多吃。”她顿了顿，看向林朝军，“你手上的伤，我看了。今天下午去诊所，护士说你指骨轻微错位，没及时复位，以后可能握不住筷子。”
林朝军正嚼着虾饺，闻言含糊应道：“没事，我用左手吃饭。”
“左手？”丛琰芬挑眉，“你左手写字都能写成鬼画符。”
石海龙突然插话：“海丰，你记得那晚混混里，有个穿黑皮夹克、左耳戴银圈的没？”
石海丰皱眉回想：“有……好像有。他最先抄啤酒瓶砸我后脑，瓶子炸开那一下，我听见他骂我‘扑街北佬’。”
“就是他。”石海龙用筷子尖蘸了点茶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圈，“这人叫阿彪，外号‘铁爪’。十五岁进少年感化院，出来就跟着陈炳坤跑码头。三年前九龙仓仓库失火案，死俩人，消防报告说电路老化，可当晚监控录像里，最后出现的人就是他。”
谭五手里的叉烧包停在半空：“你查他？”
“没查。”石海龙抹平水痕，“是阿生查的。他昨天去船厂，顺路帮陈胜龙取药，碰见个老船医，当年在货轮上干过二十年，认得阿彪——说这人有次为争女人，活生生掰断对手三根肋骨，骨头茬子戳破皮肤露在外头，血淋淋的像白萝卜。”
满桌寂静。只有空调嘶嘶吹着冷风，混着隔壁桌阿伯粗重的咳嗽声。
石海丰忽然笑出声，笑声嘶哑：“所以……我们吹个口哨，惹上的不是几个混混，是十四K的刀？”
“不全是。”石海龙端起冻柠茶，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指腹滑落，“是十四K的刀，加上亚视的钱，再裹着米雪这张脸——三层油纸包着的火药桶，你们一巴掌拍下去，火星子溅到哪儿，连邱老板自己都未必清楚。”
丛琰芬慢慢把药片一颗颗排成直线，像在摆弄某种阵法：“那明晚呢？中国城，真要去？”
林朝军咽下最后一口虾饺，抽出张纸巾擦嘴：“去。不去，他们以为我们怕了；去了，他们才知道怕的是谁。”
石海龙望着窗外。暮色渐浓，维港水面浮起细碎金鳞。远处一艘远洋渔船正缓缓离港，烟囱喷出的白烟被海风扯成细长的绸带。他想起今早阿生发来的电报，只有八个字：“渔汛已至，罗氏求援。”——罗氏船队在南中国海遭遇赤潮，三百吨鲜鱼全军覆没，急聘经验丰富的船长带新船出海，月薪两万美金，另加渔获三成干股。
“明晚九点前，我要回船上。”石海龙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却像锚链沉入深海，“所以，中国城的事，今晚必须落地。”
谭五放下筷子：“怎么落？”
石海龙没答，只对老板娘扬声：“老板娘，麻烦把电话借我用下。”
老板娘从柜台后递来一部老式拨号电话，听筒沉甸甸的。石海龙拨了一串号码，等了约莫十秒，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喂？”
“陈叔，是我，阿龙。”石海龙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润如玉，像换了个人，“您在澳门？……哦，好，那不打扰了。就想问问，前日您托人捎给我的那批货，是不是还在仓里？……嗯，明白了。那……中国城夜总会新盘，听说您老也投了些许，明晚开业，您若得闲，我备了两瓶82年的拉菲……”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笑意一点点漫上眼角：“好，好，您放心。那批货，我亲自押送，绝不假手他人。”
挂断电话，石海龙把听筒放回原处，金属底座磕出清脆一响。他看向林朝军，目光平静无波：“陈炳坤今晚会去澳门，参加何鸿燊的私人宴席。他派了手下‘毒蛇’李耀祖代他赴中国城——此人嗜赌如命，上月在葡京输掉一栋半山别墅，正缺现金翻本。”
仇二眼睛一亮：“所以……”
“所以，”石海龙用指尖弹了弹桌角，像在叩响一扇门，“明晚八点，你带五千美金现金，去中国城二楼VIP室。李耀祖看到钱，自然会带你见邱老板。至于见了面说什么……”他顿了顿，看向林朝军，“你告诉他，我们不要道歉，不要赔偿，只要一条路——丽宫的新剧，男主角，换人。”
林朝军怔住：“换谁？”
石海龙微笑：“换你。你演霍元甲，徐小明监制，丽宫主演，邱老板投资——合同签三年，预付一百万港元，每集片酬两万，外加海外分红。”
满桌哗然。石海丰呛得直咳：“他？演霍元甲？！”
丛琰芬却盯着石海龙：“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徐小明？”
“没联系。”石海龙摇头，“但我知道他会答应。因为霍元甲剧本被TVB毙掉三次，亚视若想翻身，这是唯一能撬动市场的杠杆——而杠杆的支点，今晚就在我手里。”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阿生在船厂等我。明早六点，船离港。中国城的事，交给你们。记住，李耀祖要钱，邱老板要脸，徐小明要剧本，丽宫要热度——我们不给他们想要的，只给他们不得不接的。”
推开店门，海风扑面而来。石海龙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对了，告诉阿彪——他掰断别人肋骨那晚，被我阿生在货轮甲板上撞见过。那根露在外面的白骨头，阿生用粉笔画了标记，照片还存着。”
风铃再响。他身影融入渐暗的街角，像一滴墨坠入大海，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水域悄然变色。
茶餐厅里，林朝军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指节上新结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窗外，维港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倾泻。而远方海平线处，那艘远洋渔船的轮廓已模糊成一道剪影，烟囱里升腾的白烟，正被风撕扯、延展，最终消散于浩渺苍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