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有问题？”
谭五很敏感这样的话题，瞬间就察觉到可能领导换人，对石海龙与他们的新船厂不利。
不过石海龙笑了笑，淡然道：“应该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小麻烦。”
嘴上说得轻巧，只是...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林朝军蹲在甲板边，指尖捏着一只刚从地笼里拽出来的花龙虾——通体靛蓝泛紫，甲壳上浮着细密金斑，两只鳌钳粗壮如小臂，钳尖泛着青黑冷光，一抖须子，尾扇“啪”地弹开，水珠四溅。他没急着扔进活水舱，而是翻过来看腹甲，指腹摩挲那道浅浅的雌性交接器刻痕，嘴角慢慢咧开：“母的，抱卵了。”
身后传来石海龙的声音：“抱卵的？那得单放，冻不得，得活运。”
林朝军点头，把龙虾轻轻放进铺了湿海藻的泡沫箱，又顺手掀开旁边一只地笼口盖——里面挤着七八只，最小的也有三斤半，鳌钳交叠，甲壳在正午阳光下泛出金属釉彩般的光泽。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望向远处：三艘船散成弧形，各自拖着两百条地笼网，在浅蓝与墨绿交汇的礁盘边缘缓缓移动；作业艇像水蜘蛛似的在浪间穿行，不停起网、倒货、再下网。缆绳绷得笔直，绞盘嗡嗡低吼，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活物，红蟹横爬，真蛸喷墨，裸胸鳝在桶里拧成麻花状嘶嘶吐气，连空气都黏稠得能攥出水来。
秦师傅踩着舷梯上来，工装裤还滴着水，手里拎着个铝皮壶：“海龙，轮机舱查完了，主轴轴承有点微震，但没异响，我加了点新油，备用件也清点过，够撑到回港。”他顿了顿，眯眼扫了圈甲板，“这虾……怕是要爆仓。”
林朝军笑：“爆就爆，活水舱不够，把冷冻舱腾一半出来，分层架隔开，底下垫冰，上面铺海藻，再压块湿帆布——冻不死，也蔫不了。”他抬手朝远洋二号扬了扬下巴，“让陈胜强把船尾吊臂卸了，改焊两个活水暂存池，明早就能用。”
石海龙应声而去。林朝军却没动，盯着远处海面出神。那里浮着一片暗影，是环礁泻湖的入口，水色由浅褐渐变幽绿，像一块被海水浸透的翡翠。昨夜风暴把他们推离原定航线三十多海里，却阴差阳错撞进帕劳南部最富饶的龙虾产卵带——这片海域常年受黑潮支流滋养，底层涌升带来丰沛养分，珊瑚丛生，岩缝纵横，正是龙虾世代筑巢的温床。他掏出皱巴巴的航海图，手指划过几处未标注的浅滩，“郑善成，把三号船往东南偏五度，贴着那片鹿角珊瑚礁走，慢点，别惊了底栖群。”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应答，夹杂着浪声。
谭五蹲在活虾堆旁数秤砣，嘴里念念有词：“……十七斤三两，十八斤一两……哎哟！”话音未落，一只花龙突然钳住他拇指，他甩手想挣，反被拖得踉跄半步，引得众人哄笑。王阿昌抄起竹竿拨开虾堆，指着底下几只通体雪白、甲壳薄如蝉翼的家伙：“军哥，这白壳的是啥？比花龙还邪乎？”
林朝军凑近一瞧，瞳孔微缩：“白化龙虾，极少见……不是病，是基因突变，肉质更嫩，价更高。”他弯腰挑起一只，指甲轻叩甲壳，发出清越脆响，“听见没？这声儿，比玉磬还亮。”他随手递给安婉河，“嫂子，你拿去蒸，不放盐，蘸点姜醋——就当给大伙压惊。”
安婉河接过龙虾，指尖拂过那层半透明甲壳，忽然抬头：“海龙，你记不记得前年在东沙，我们捞过一只独眼墨鱼？”
林朝军一怔，随即大笑：“记得！那玩意眼睛长歪了，游起来打转，最后自己撞网绳上挂死了。”
“可这白虾，”她声音很轻，却让笑声戛然而止，“它活得比谁都结实。”
没人接话。海风忽然静了半拍，浪声都退成背景。林朝军看着安婉河把白虾放进保温桶，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驾驶室。郑善新正趴在雷达屏前，眉头紧锁：“海龙，西北方发现回波……不是渔船，速度慢，吨位小，像……像快艇改装的。”
林朝军抓起望远镜。视野尽头，一道灰影劈开海面，船首高翘，艇身漆着褪色的红日旗，后甲板堆着锈迹斑斑的空油桶，桅杆顶悬着一面残破的渔旗。他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一下：“日本收鲜船，但不是昨天那艘。”
话音未落，对讲机炸响陈胜强的喊声：“海龙！二号左舷三十度，又来一艘！船头刷着‘釜山’俩字，韩文！”
石海龙冲进来，额角全是汗：“三艘了！南边还有个黑点，看不清标号……”
林朝军没说话，转身抓起卫星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三秒，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接着是低沉男声：“老林？”
“老周，帕劳东南，北纬7°12′，东经134°05′，三艘外海收鲜船，日韩各一，第三艘疑似台籍，船名擦掉大半，只剩‘丰’字。”他语速极快，“我八万七千条网全在礁盘作业，活货占满甲板，冻舱已清空一半——他们要是敢靠过来，我就把所有龙虾倒进海里。”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响起一声短促冷笑：“懂了。十五分钟，给你清场。”
挂断电话，林朝军把卫星电话塞回口袋，抄起船头消防斧，哐哐两下劈开脚边木箱，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支56式半自动步枪——枪管锃亮，弹匣饱满，每支枪托都刻着编号。他抽出一支，哗啦推弹上膛，枪口朝天，扣动扳机。清脆枪声撕裂海空，惊起一片白鹭。
“所有人听着！”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浪声，“活虾值钱，命更值钱。枪在舱里，子弹在弹药箱，谁碰网绳，谁就挨枪子儿——不是吓唬人，是真打。”他目光扫过每张脸，最后落在谭五肿起的拇指上，“五哥，你伤口处理完，带三个兄弟守右舷绞盘。阿昌，你和红辉盯左舷，看见可疑动作，先鸣笛再举枪。婉河姐，你带人把活水舱所有虾筐全沉到舱底，压上铁锚链——沉一半，留一半，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敢倒。”
没人质疑。石海龙默默扛起一支枪，石兆虎已带着人开始往甲板四角钉加固桩。郑善成在远洋三号上举起喇叭：“各船注意！活虾舱全部注满海水，水位提到甲板线以下十公分——沉舱预备！”
海面骤然死寂。三艘收鲜船减缓航速，在三百米外兜着圈子，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日船船头站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举着望远镜久久不动；韩船甲板上几个水手叼着烟，目光阴沉地扫视远洋号甲板上的步枪；台船则悄悄降下半截渔旗，船身微微侧倾，似在调整角度。
突然，西南天际线刺来一道银光。不是海鸟，是直升机旋翼切开云层的锐响。一架涂着海监徽标的直-9B悬停在收鲜船头顶，机腹探照灯如利剑般扫过三艘船的甲板，强光下，日船油桶缝隙里露出半截渔网滚筒，韩船舷窗后闪过摄像机镜头，台船船尾竟挂着未拆封的捕捞许可证——纸张崭新，印章模糊。
扩音器里传来洪亮普通话：“东海海监第17支队！此处为中方传统渔场，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56条及中菲渔业协定备忘录，所有外籍渔船未经许可不得进入十二海里作业区！请立即停止一切侦察、摄录及非法靠近行为，三十秒内转向撤离！”
三艘船几乎同时掉头。日船螺旋桨搅起浑浊白浪，韩船船尾升起一面白旗，台船干脆熄火漂浮，船员们纷纷举起双手。直-9B盘旋两圈，投下一枚信号弹——红烟升腾，如一道灼热烙印烫在碧空。
林朝军这才松开扳机，把步枪插回枪套。他走到船舷，俯身捞起一捧海水浇在脸上，冰凉刺骨。石海龙递来毛巾，欲言又止。林朝军摆摆手，目光落在泻湖入口：“趁现在，把所有网全下到最深那片鹿角礁——水深四十五米，洞穴最多。”
当夜，八艘船围成梅花阵，探照灯如利剑刺入墨色海水。灯捕鱿鱼的紫光晕染开来，将整片泻湖变成流动的星河。无数鱿鱼循光而来，在光柱中翻腾、旋转、喷射墨汁，又被钢叉精准刺穿。活水舱早已爆满，新腾出的冷冻舱底层铺满碎冰，上层码着龙虾，最顶层则堆着连夜分拣出的白化虾——总共六十三只，单独装在衬着绒布的铝箱里。
凌晨三点，石海丰浑身湿透爬上甲板，甩着渔网上的水珠：“军哥！底笼网里……夹着个铁盒子！”
林朝军接过那只锈迹斑斑的方形铁盒，盒盖边缘有模糊蚀刻：昭和十六年·南洋开拓团。他撬开盒盖，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照片：穿着水手服的少年站在甲板上微笑，背后是巨大的“大和号”字样；另一张是珊瑚礁上搭起的简易神龛，供着褪色的鲤鱼旗；最后一张，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若吾辈沉于此，愿后人食此海之馈赠，勿忘归途。”
林朝军摩挲着照片边缘，良久，把铁盒放进驾驶室保险柜。他走出舱门，海风扑面，远处泻湖水面浮动着亿万点磷光，那是被惊扰的浮游生物，像打翻的银河碎钻。他忽然开口：“海龙，明天起，所有龙虾按等级分三档——顶级白化虾，专供香江拍卖行；花龙锦绣龙，直发广州酒楼；杂虾青蟹，卖给本地渔民换补给。”
石海龙愣住：“那……利润？”
“利润？”林朝军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声音轻得像叹息，“等咱们把这片礁盘摸透了，再雇三十条船，教他们怎么下网、怎么辨潮、怎么养活水舱……那时赚的，就不是钱了。”
海平线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粼粼波光染成熔金。八艘船的探照灯次第熄灭，唯余柴油机低沉的搏动，如大地的心跳，在无垠蓝上稳稳铺开一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