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外面，安宥真又恢复了活力，将坏掉的木门扶了起来，打算拿出去扔了。
liz见她那精力旺盛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真的不疼了吗？刚刚李瑞不是说你肋骨都裂了嘛？”
“嗯，公子...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缝隙里最后映出刘知珉仓皇拐进转角的背影，像一滴水珠被吸进干燥的海绵。申有娜没回头，只是抬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浓密得几乎要垂到颧骨上，此刻却像两片被风吹得绷直的薄刃。
“欧尼，”她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拍杆冰凉的金属接缝，“刚才……不是你。”
崔时安没应声。她站在电梯轿厢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镜面倒影里，她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过分，黑沉、静滞，像两口被封存百年的古井，连倒影都照不进一丝涟漪。
申有娜喉头微动。她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后台抢零食时狡黠发亮的，不是在MC室打嗝被撞破时窘迫涨红的，更不是在公寓里赖床刷短视频时懒洋洋眯成缝的。是在去年冬天，ITZY横滨演唱会后台通道。那天暴雨，消防通道应急灯坏了三盏，整条走廊只剩幽绿微光。她追着掉进通风管道的耳钉爬进去，卡在半途，手电筒电池耗尽。黑暗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指甲刮擦铁皮的刺啦声。就在她快哭出来时，头顶通风口突然被掀开，一束强光劈下来，紧接着，一只手伸进来，稳、准、冷，攥住她手腕往上一提。她跌进光里，呛咳着抬头，就看见这张脸，这张此刻正映在电梯镜中的脸——没有笑，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人”的气息，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后来她问过李彩领，为什么那天崔顾问会出现在那种地方。李彩领只笑：“他啊？听说你丢了东西，顺路绕了一下。”
顺路？横滨离汝矣岛三百公里。顺路？
电梯“叮”一声停在B2。门开，地下车库冷气裹挟着机油与混凝土的微腥扑面而来。崔时安率先迈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短促、规律、毫无起伏，像秒针在空旷房间里走动。申有娜快步跟上，余光扫过她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形状细长，像一道被刻意抹平的刀痕。
“他今天……状态不对。”申有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什么。
崔时安脚步未停，只侧过脸，视线从镜面掠过申有娜的眼睛，又移开：“嗯。”
这一个字，让申有娜后颈汗毛倏地立起。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她承认了。承认自己不是“她”，至少此刻不是。
“是因为……‘那个’？”申有娜咬了下舌尖，把“白头大干”四个字咽回去，换成更安全的代称。
崔时安终于停步。她站在一辆哑光黑库里南旁，没去摸车钥匙，反而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扣。腕骨凸起，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将袖子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以及——申有娜瞳孔骤然收缩——内侧皮肤上，赫然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蜿蜒如活物的纹路！那纹路并非刺青，而是皮肤本身在呼吸，在搏动，边缘微微泛着幽微的、近乎熔岩冷却后的暗金光泽。最上方，一枚极其细微的、形似残缺月牙的印记，正随着她脉搏明灭闪烁。
“白头大干”……不是传说。是烙印。是契约。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申有娜喉头发紧，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她想起崔时安第一次来后台时，递给她那盒迪拜巧克力，包装纸被撕开的瞬间，她无意瞥见对方小指内侧，也有同样一道微光一闪而逝。当时只当是灯光反光，如今想来，那根本是窥见深渊一角的警告。
“它醒了。”崔时安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水泥地，“在横滨，那场雨里。”
申有娜猛地想起什么，声音发颤：“所以……横滨那天，你不是去救我？”
“是。”崔时安终于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申有娜，“是它在找你。”
“找我？！”申有娜失声，随即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慌忙捂住嘴，环顾四周。车库空旷，只有远处几辆豪车静静蛰伏，像沉默的巨兽。她压低嗓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为什么？！我又不是……”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崔时安打断她，目光沉沉落在她颈侧——那里，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颜色极淡的褐色痣，“莲花的味道。还有……志宇的气息。”
申有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莲花？志宇？这两个名字像两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布满蛛网的暗门。童年模糊的片段碎片般炸开：檀香缭绕的佛堂，母亲抱着她低声诵经，指尖冰凉；父亲书房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边缘被烧得焦黑，唯独她襁褓中的小脸完好无损；还有……一个穿着素白麻衣的少年，背影清瘦，站在院中老梅树下，回眸一笑，眉目如画，唇边一点朱砂痣艳得灼人——那张脸，竟与崔时安此刻的轮廓，诡异地重叠了十分之一。
“不可能……”申有娜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车门，发出闷响，“那只是梦！是小时候发烧做的噩梦！”
“梦？”崔时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毫无笑意，“新罗国，长安城，裴氏女，解莲花。你真以为，方时赫为何能绕过JYP所有流程，亲自给你打电话？你以为，ITZY为何能拿到本该属于IVE的主打歌编舞权？你以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申有娜腕上那只旧款卡西欧电子表——表带早已褪色，表盘玻璃有细微裂痕，却是申有娜出道至今从未摘下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你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申有娜低头看向手表。屏幕幽光映亮她骤然失血的脸。三点十七分。分秒不差。这个时间点，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复一日，精准切割着她的睡眠。她一直以为是压力，是生物钟紊乱。原来……
“因为那是你断气的时间。”崔时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雹砸落，“贞观二十三年，七月廿四，长安太极宫。裴氏解莲花，卒于承恩殿。”
申有娜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她却感觉不到。世界在旋转、坍缩，只剩下崔时安的声音，像从深海传来，带着古老而沉重的回响：“它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多特别。只是因为你……恰好是它当年没能带走的魂魄。隔了千载光阴，它循着最后一丝牵引，回来了。”
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开！申有娜猛地抬头，只见崔时安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她死死盯着车库穹顶某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旋转、凝聚——幽暗的漩涡中心，竟隐隐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欧尼？！”申有娜嘶喊。
崔时安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无形的光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轰然扩散！申有娜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加剧，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疯狂搅动。她死死抠住冰冷的地面，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
就在此刻——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蛮横地刺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一辆银灰色帕拉梅拉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进B2入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最终在距离两人不足三米处猛地刹停！车门“砰”地弹开，张员瑛跳下车，长发被疾风掀起，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一眼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申有娜，再看向崔时安——后者额角冷汗涔涔，那只抬起的手仍在微微颤抖，掌心幽光虽已敛去，但空气里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
张员瑛没有废话，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崔时安的手腕！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她拇指用力按在对方腕内侧那几道暗红纹路最炽热的一点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松手。”她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刀锋，斩断所有杂音。
崔时安身体剧烈一震，眼中那层非人的幽暗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张员瑛手背上，温热。
张员瑛这才松开手，转身蹲下，从包里抽出一条柔软的浅灰羊绒围巾，不由分说裹住申有娜瑟瑟发抖的肩膀。围巾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气息，莫名安定。
“别怕。”张员瑛声音放得很柔，指尖轻轻拂开申有娜额前汗湿的碎发，“它只是……太想回家了。”
申有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嘴唇哆嗦着：“家？哪里……是家？”
张员瑛目光沉静，望向远处那辆沉默的库里南，又缓缓移回申有娜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出生的地方，就是家。你流血的地方，就是家。你……爱过的地方，就是家。”
话音未落，申有娜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李沅禧】。
她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少女清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背景音是欢快的音乐和隐约的欢呼：
“前辈前辈！你猜怎么着？我们刚收到消息！方议长说，明天下午三点，Mnet《M! Countdown》后台，他亲自来给你们颁一位奖杯！还说……”李沅禧故意拖长调子，咯咯笑着，“还说，要带上‘那位送花的顾问nim’一起！”
电话那头，是胜利的喧嚣。
电话这头，地下车库的冷气无声弥漫，将三个女人的身影，温柔而固执地，笼罩在同一片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