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小说网 > 玄幻小说 > 我,赊刀人,斗鬼神 > 第202章 社稷本源,状元及第(感谢‘FredFortuna’的盟主)
    “这道官印……”

    周羊平复着心情,感应到那枚悬滞于自己胸膛间的白玉官印,心念一动,那枚官印便自他胸中滴溜溜飞转出,呈现在他眼前。

    白玉官印的印纽,只简单地雕琢出了一个印鼻。

    那印...

    游春天喉头一紧,手心全是汗,那汗却不是热出来的,是冷的、黏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他分明记得,自己方才掏葫芦时,指尖蹭到了葫芦底一道细微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物硬生生凿开的缝隙,边缘泛着暗红,仿佛干涸已久的血痂。可他刚才竟没留意,只顾着演戏,只顾着哭,只顾着把葫芦往崔老爹手里塞。

    崔老爹喝下去的,不是酒。

    是药。

    是周羊从神龛里倒进去的七种粉末:白骨灰、阴槐叶、断肠草根汁、三更露、婴胎衣灰、哑婆唾、还有最后一味——游春天自己指甲缝里刮下来的皮屑,混在纸钱灰里烧成的“引魂烬”。

    这七味,六阴一阳,不镇鬼,不驱邪,专破“认亲障”。

    官村人皮下的鬼,靠气味识人,靠阴风传信,靠血脉残响辨亲疏。可血脉这东西,活人能记,死人能刻,鬼却最怕“错认”——认错了活人,便失了寄身之锚;认错了同族,便乱了宗脉之序。而崔家这层“认亲障”,早已被杏林邪气浸透百年,成了铜墙铁壁般的本能:崔老爹闻见游春天身上有异物气息,第一反应不是查,而是报;不是问,而是斩。他早把游春天当作了“不该活着的第八个孩子”,一个本该在出生那夜就被掐死、埋进杏树根下的“赘胎”。

    可如今,崔老爹喝下了那口酒。

    一口混着游春天自身皮屑与魂引的酒。

    他擦游春天眼泪的袖子,袖口内侧,赫然绣着半枚褪色的杏核纹——那是崔家祖训“八子归一,杏核藏魄”的暗记,只有真正承过杏酒祭礼的嫡子,才配在贴身衣物上绣此纹。游春天从未见过,可就在崔老爹袖子拂过他脸颊那一瞬,他额角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灼烫直钻进天灵盖——不是痛,是记忆在翻涌,是某段被硬生生剜去的童年,在酒气蒸腾中,顶开颅骨,簌簌落下灰来。

    他看见自己五岁那年,赤脚站在杏林中央,头顶悬着八根红绳,每根绳子末端系一枚未熟的紫杏。崔老娘抱着一只陶瓮,瓮口朝下,瓮底钻出八条细如发丝的黑线,线头缠在他脚踝上。崔老爹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尖点着他后颈:“竹儿,你若喊一声疼,今日这八颗杏,就全喂狗。”

    他没喊。

    可他看见自己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塞着一团温热的东西,是刚剥开的杏肉,汁水混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不是果肉。

    是脐带。

    他当时咬断了自己的脐带。

    而此刻,崔老爹正笑着拍他肩膀,声音浑厚得不像个醉汉:“七子,你这手劲儿,比你哥当年还稳!”

    游春天僵着脖子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这院子的地砖,竟也吃血。

    进了堂屋,崔母已摆好三副碗筷。栾小凤坐在主位旁,两条花白辫子垂在胸前,手指一下下捻着辫梢,捻得那发丝根根绷直,像两根拉满的弓弦。她忽然抬眼,盯住游春天:“七子,你左耳后,有颗痣,红豆那么大,对不对?”

    游春天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耳后确实有颗痣,可自打他记事起,那痣就没了。他摸到的只是一片平滑皮肤。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虚。

    栾小凤咧开嘴,牙床更红了:“因为那颗痣,是你娘生你时,用银针挑破的。挑出来的东西,我亲眼看着,埋进了西厢房第三块地砖底下。”

    游春天脊背一寒。

    西厢房第三块地砖……他小时候总被罚跪在那里。每次跪足半个时辰,膝盖下面总会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像泪,又像血。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哭湿的。

    原来不是。

    是下面埋着东西,在渗。

    崔老爹这时端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这酒……甜里带苦,苦里回甘,喉头一滚,竟像含了颗新摘的杏子。”他眯起眼,望向窗外杏林,“怪了,往年这时候,杏子都蔫了,今儿个……怎么反而胀得发亮?”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风折枝,是果裂。

    众人齐齐扭头——只见院墙外那棵最粗的杏树,枝头一枚紫红杏子突然爆开,果皮炸成细碎黑屑,果肉喷溅而出,溅在泥地上,竟蠕动起来,如活物般拱出七八条粉白肉须,须尖滴着粘稠浆液,散发出甜腻到发呕的腐香。

    崔母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抄起门边扫帚就要往外冲。

    “别动!”崔老爹低喝一声,声音陡然沉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它……在听。”

    游春天浑身汗毛倒竖。

    听?听什么?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只酒葫芦,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不是晃,是搏动。

    像一颗被捂热的心脏,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着。

    他低头,看见葫芦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痕,蜿蜒如脉,正顺着葫芦弧度向上爬升——那痕迹的走向,竟与他左耳后本该存在的那颗痣,完全重合。

    “爹……”游春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砾,“这酒……到底是什么?”

    崔老爹没答。他只是缓缓放下葫芦,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干瘪杏核。

    杏核表皮皲裂,裂缝中渗出点点猩红,正一滴,一滴,落在他掌纹深处。

    那血珠坠落的位置,恰好是掌心“生命线”的起点。

    崔老爹盯着那血珠,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的皱纹都挤作一团,眼窝深陷如古井:“七子啊……你真当爹忘了?你出生那夜,杏林八树同枯,唯独你躺的那张摇篮底下,钻出一根杏枝,结着一颗果——那果子,比拳头还大,通体血红,脐带就缠在果蒂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钉在游春天脸上:“你娘剪断脐带时,那果子‘啪’地裂开,流出的不是汁水……是八滴血。一滴,落进你嘴里;一滴,落进你左耳;一滴,落进你右眼;剩下五滴……”

    他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五根手指时,指腹突然迸开一道血口,一滴浓稠黑血,混着先前那滴猩红,重重砸在游春天脚边。

    “——落进你八个兄弟的命格里。”

    游春天眼前发黑。

    八个兄弟?

    他明明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加上他自己,总共五人。

    可崔老爹说的是……八个。

    栾小凤这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钝刀刮锅底:“傻七子,你数错了。你忘了……你大哥崔树,早就死在杏林里了。你二哥崔竹,去年冬至被吊在柴房梁上,脖颈勒断前,还攥着半块杏干。你三哥崔荷,生下来就是死胎,可你娘非说她活过三天,每天喂她一口杏酒……你四哥、五哥、六哥……他们都在杏树根下躺着呢,就等着你长到十八岁,开示礼那天,把他们一个个,从土里……请出来。”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下唇:“你猜,你肚子里,现在还剩几颗杏核?”

    游春天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弯腰干呕,却只呕出一口带着杏味的白沫。

    那白沫落地,竟也蠕动着,聚成小小一枚杏核轮廓,转瞬又散开。

    崔老爹慢慢站起身,走到游春天面前,伸手按住他后颈。那手掌冰凉,掌心湿滑,像覆着一层薄薄的杏肉。

    “七子,爹不怪你偷东西。”他声音轻得像耳语,“爹怪你……到现在,还不敢承认自己是谁。”

    游春天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我……我是游春天……”

    “游春天?”崔老爹嗤笑一声,手指猝然收紧,指甲隔着衣领刺进皮肉,“那你告诉爹——你第一次尝到杏子的味道,是在几岁?”

    游春天瞳孔骤缩。

    他记得。

    三岁。

    那年他偷偷爬上杏树,摘下一颗最小的果子,咬了一口。果肉入口即化,甜得发齁,可下一秒,喉头猛然一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扼住了他的气管。他栽下树,蜷在泥地里抽搐,吐出的不是口水,是半透明的胶状物,里面裹着七八粒米粒大小的、微微搏动的……杏仁。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醒来时,正躺在崔老娘怀里,嘴里含着一颗温热的、刚刚剥开的杏子。

    “爹……”他嘶声道,“那年……是你救的我?”

    崔老爹没回答。他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向堂屋供桌。桌上供着一座无面木牌,牌前香炉里插着三支断香,香灰堆成小小一座山。

    他伸手,将那枚渗血的杏核,轻轻放在香灰山顶。

    刹那间,三支断香齐齐燃起幽蓝火苗,火苗无声跳跃,映得满屋墙壁上,影子疯狂拉长、扭曲、交叠——那些影子里,渐渐浮现出八张脸:有稚嫩的,有苍老的,有腐烂的,有完好的,全都睁着眼,齐刷刷望向游春天。

    其中一张脸,赫然是周羊。

    不,不是周羊。

    是披着周羊皮囊的某个存在,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如锯齿的杏核。

    游春天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凉门框。

    门外,杏林沙沙作响,所有枝头的紫杏,同一时刻,缓缓转向院门方向。

    每一颗杏子的果蒂处,都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睁开一只眼。

    血红的,没有瞳孔的眼。

    栾小凤忽然起身,走到游春天身边,将一柄小银勺塞进他手里:“来,七子,舀一勺香灰,喂给爹吃。”

    游春天手抖得不成样子。

    “快啊!”崔母厉喝,手中扫帚柄重重顿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开示礼前,你得先喂饱你爹的‘杏魂’!不然……”

    她狞笑着,掀开自己左袖。

    小臂内侧,密密麻麻嵌着十七颗青杏核,每一颗都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不然,这十七颗,就得全塞进你肚子里。”

    游春天握着银勺,勺尖颤抖着伸向香灰堆。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清越哨音。

    短促,锐利,像刀锋划过冰面。

    是黄哨子。

    那声音穿透杏林,直刺堂屋,所有墙上的影子猛地一滞,随即如墨滴入水,迅速晕染、溃散。

    香炉中,三支幽蓝火焰“噗”地熄灭。

    供桌上的杏核,悄然消失。

    崔老爹身形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恢复几分混沌:“……咦?我刚才是要做什么?”

    栾小凤脸上的狞笑僵住,手指无意识抠着辫梢,喃喃道:“哨……哨子响了?谁在吹哨?”

    唯有游春天,清楚看见——那柄银勺的凹面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一个穿着青布衫、腰悬铜铃的瘦高男人,正站在院门外,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杏林。

    那人脖颈上,一道新鲜的、蚯蚓状的紫红疤痕,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正是周羊昨日在巷子里,被孙八阴风刮过的地方。

    游春天心头巨震。

    原来周羊早已来了。

    不是以崔树之形,不是以王强之貌,而是以他自己——那个被官村人皮鬼本能排斥、却偏偏能撕开鬼韵屏障的……活人之身。

    他没躲。

    他站在光下,站在所有杏眼的注视里,站在哨音响起的刹那,成了唯一一个,既不被活人皮认作同类,也不被皮下鬼当作异类的……夹缝之人。

    游春天攥紧银勺,勺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周羊在等。

    等他做出选择。

    是舀起香灰,喂进崔老爹口中,从此成为杏林第八颗待熟的果子;

    还是转身推开院门,走向那个站在光里的青衫人,走向那扇尚未彻底开启、却已隐隐透出一线天光的——生门。

    银勺里,香灰微微震颤。

    像一颗,即将破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