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兵甲渐收关,轻舟已过万重山。
残局拾来棋未散,劫灰扫尽径初闲。
风回虎帐旗影敛,日射龙渊血斑删。
莫道升平无寸功,一枰犹待补天艰。
绍统二年冬末腊月天,浙南一场烽烟过,六王乱,现灭其五,唯唐王系郑芝龙一部还于台州一带负隅顽抗,死撑局面。
对来浙南近月兵乱大祸,战后,南京处,萧、邱合议,着兵部马铭禄前往各地料停后事,对得地方州县权责,便宜处置,重新整组。
另,又额外加派粮道马为民兼检举事,奉命找兵抄检各地职官员,及地方缙绅世家,只有资敌酬叛之情,论罪罚抄,不得姑息。
很快,浙南战后风波再扬,比之兵乱,或更较复杂混乱。
其间,尤以金华、蒲江、寿昌、义乌、东阳,还有宁波,绍兴、上虞诸地为最。
毕竟,有得北靖王萧郎将钦点授意,马为民办事,真也更显出狠辣不留余地是也。
遂在这般情况舆情下,短不过月余光景,前方打仗,后面收割。
截至年节下,已是罚抄聚敛罪银千余万两,很多投机,从叛之缙绅豪族累遭株连,顷刻覆灭。
当然了,里头有无因了家财甚巨,无故含冤下罪之事,实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个把屈死罔顾了性命者,业难挽回。
似马为民这般人物,既用,便是放手,自难事事监管,瑕不掩瑜,如是者也。
真较有屈,泱泱华夏,煌煌史册,委屈之人那可就多矣。
大江东去,顺势而兴,逆势则亡,一切感天道,定命劫罢了。
江山沦丧,时局戡乱,谁,又不想独善其身,过个太平年呢?
可,太平不会凭白自降人间。
得了便宜的闭门偷笑,吃了大亏的,赶寒冬腊月,气急败坏,歇斯底里,于是就有来各方奔走。
托人的托人,告官的告官。
谁家无三五族亲,哪个机枢要臣又没在野的一帮子同宗同窗去?
真到了动真格的,拿人钱财,杀人父母,暗潮汹涌便也就可见一斑矣。
遂至节前,各部衙门口上,反倒躁动一片。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者众,暗流涌动,怀恨于心,欲行不轨者亦不在少数。
一天天挨过。
腊月寒天,转眼节下没几日了。
南京城内,北靖王府前堂议事厅里头,炭火燃。
萧靖川负手在窗前,看就刚说了不少气话,呵气成雾,闷闷地梗着脖子。
案上茶凉。
堂中还有邱、姚二人在。
冷得很,望窗外朔风卷雪扑打窗纸,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堂里萧将侧,墙上舆图边角微卷,外头寒光透进来,斑驳映其上。
突来,啪地一声响。
邱致中坐不住,摔桌沿。
“简直是胡闹!"
“你要再这么纵着马为民胡来,浙南还得乱。”
“届时,反你萧靖川的,可就不只是什么藩镇叛兵那么简单啦。”
“你知不知道?”
邱致中急了,挺腰子喝训。
闻是,萧反应也较不小,赶话顶嘴回呛。
“谁还要反?”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炸刺!”萧横词言。
这话出口,致中被噎,涨紫了面色,探手一指。
“你!”
“好,好,好,你北靖王霸气。”
“我邱致中算得什么,劝不动,我还不管了。”
“不管总行了吧。”
动来真气,致中甩腔抽手就要走,撂了挑子。
见情,萧也愣住,本欲矮口缓和,可话赶话僵在那儿,前半步,还是迈不开腿。
眼瞅致中负气要走,这会子,一直旁侧冷耳旁闻的弘忍法师,终是掺入二人中间,和起了稀泥。
“诶,莫急,莫急。”
“坐下,你先坐下。”
“小川呐,你也少顶两句。”
“兼听则明,兼听则明嘛。
盲僧老和尚手头儿劲儿还不小,一下钳住邱致中腕口,连拖再扯的将人摁回桌前坐上,反身空对萧将方向,摆摆手,以示软口递话来。
见瞧,萧靖川一口气轻叹,敛了戾气,耐下性子言事。
“飞宇,你是知道我的。”
“浙南之事弄成今日之局面,却也实非我愿。”
“我没糊涂,更不是什么一意孤行。”
“马为民这厮,用人之初,他是个什么德行,我能不清楚?”
“可事儿总要下面有人去做。”
“揪住这次逆变反叛的由头儿,寻机扩充军备,打烂了重建地方州县权责部署,这,咱也都是之前计划好的。”萧寻借口理由。
致中听罢,却驳了他这插科打诨的念头。
“你少来这套。”
“当初合议,是要借势安插手,加强地方州府管控。
“可凡事总要有个度吧?”
“你们这么胡来!”
“你知道现在朝廷上下怎么个形势?”
“各司呈上来的诉状,参折,雪片一样啊。”
“什么连坐、诛杀,草菅人命,桩桩件件,我瞧着都脊背发凉。”
“我告诉你,现在不是唐末,不是五代十国。”
“你萧靖川不是秦宗权,更不能作张彦泽。”
“再不管,这事儿我压不住,你就等着叫折子给埋了吧!”
致中拨乱反正,言表的大义凛然,痛陈其间利害。
但,事情就是如此,上纲上线容易,可,一身正气不能当饭吃,更养活不得十数万众之官军将士。
萧无语,他自也较委屈。
真真一两银难倒英雄汉,不在其位,绝难体会其行事之艰是也。
遂萧业窝了满腹牢骚,一股脑得往外倒。
“折子?”
“谁家天下是靠折子打下来的?”
“是,你说我借题发挥,我承认,老子是有私心。”
“放了马为民去,目的只有一个。”
“不到一个月,一千三百万两雪花银押上来呀。”
“就凭这,他就是有功的。”
“他妈的这帮子混账王八蛋,缙绅世家是吧?”
“朝廷国库空虚,没米下锅,北伐战撑到现在,咱保的是谁的地,护的又是谁的产?”
“两年啦,一提捐疏凑银子,求爷爷告奶奶,我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就这,低声下气拜一溜进,都找不出百十万两。”
“可现在呢,一抄全有了。”
“我不知道这里头有诡吗?”
“不知道这里头有隐患?”
“如此行径,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我没法子,我能怎么办?”
“没钱,明年的仗,还打不打?”
“淮北还守不守?”慷慨激昂处,口鼻一阵白雾,情绪按不住。
“我宰几个大户,总好过殃及州县百姓。”
“要杀要剐,千秋史册,骂名我来担。”
“矫枉必过正,这事儿我还就这么办了。”
“他们能奈我何?”
萧言豁出去,关起门来对致中,姚祖荫,又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发泄之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