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这天天没亮,南京城中刚是下过一场小薄雪,兼昨儿夜里的冻雨,青石板缝里处处嵌着碎冰,都积满了。
可赖是,赶至年头,大太阳出来,日头又暖又敞亮,所以呀,纵是天冷得呵气成霜,但这城里的街市却依旧热闹欢腾。
腊鼓声中淮北雪,烽烟未解岁将更。
石城门下肩摩处,灯笼红映鬓霜明。
稚子牵衣争买场,老翁拄杖笑听笙。
莫道升平忘战伐,太平年景是苍生。
长庭呢,赶是上午换了常服私跑出来,扯谎遛马却不见马在身侧,唯揣手独个儿上了街。
头上皮暖帽,外头缝了毡的,两边儿挂上暖耳。
这南京城啊,腊月天湿冷的厉害,今日窜上街,不似乎素正事戴盔胄,这套头当最舒坦好看。
再瞧身上,上面藏蓝棉袄,外套了绸子长袍作便服,素净耐看,没纹龙画蟒的来招眼,再外狐皮斗篷一遮。
下头裤装皮大靴,毕竟武将出身之人,逛街倒也没长袍曳地的说头。
且是雪后南京城里这街道,经上午大头一烤,湿滑泥泞,这大靴当比什么布鞋都堪用。
除此,腰间随挂素面革带,其上系着短刀一柄。
这当然也是习惯使然。
长兵刃挂身招摇过市,总有碍观瞻,再给人吓着。
可不带兵刃吧,又总是不习惯。
遂一柄短刃,可防身,同时呀,实也就此暗示了身份。
今个这一套下来,暗色为主,穿身的衣裳用料扎实、剪裁利落,不抢眼。
但是在这腊月熙攘的南京街头呢,旁人定也一瞧便知,这位爷,多半,便就哪家勋贵王公府上当差的练家子,有钱有势,人也精壮,不张扬却绝不好惹。
砰!砰砰——
忽来,不远几声双响的爆竹腾空炸开。
长庭抬头在笑笑,少有的清闲时候。
顺目望,前边儿卖年画的摊子支到了贡院墙根底下,红纸金字映着残雪,格外惹眼。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松子糖——桂花糕——”。
声响裹着寒气,反倒格外清亮。
三山街口炸春卷的油锅滋滋响,金黄的油星溅到雪上,立刻凝了珠子。
长庭嗅两下鼻子,一抹。
侧身躲开几个穿棉袍的孩子围去吹糖人那小贩摊前,各个冻得红鼻子脸蛋儿,目不转睛,只巴望老师傅手里捏的胖兔子。
再往前,偶来一辆驴车,碾着车辙子里的薄冰。
车夫缩脖儿甩一鞭子,铃铛声混进远处报恩寺的钟声内,悠悠荡荡,说不尽的喜庆热闹。
而这次难得抽出来,扯谎遛什么马,马又没牵。
那顾家郎君到底想要去哪儿呢?
偷偷摸摸,是拐弯抹角,抹角拐弯,心心念念要奔处,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同这北靖王府三条街远,把个民房巷口的一间不那么起眼的杂货铺——程记。
程记有什么,直叫长庭牵肠挂肚,满心惦念?
不是别个,正就那老板娘,程秀英是也。
说起此女,恐怕诸看官一时忆不起来,为此,不妨往前多言两句。
想当初,萧靖川山东战事毕,三道急诏逼其南归。
为后,弘光帝虚与委蛇,为了剥他萧将兵权,临派了个征缴军需之任。
也就那次,顺道儿,长庭随萧一路奔得扬州,去会贞、娥两小娘。
途间,不仅偶遇沈朝宗之子沈红蟠于城郊。
且就势结识了长胡镖头程勇,及他那亲孙女程秀英。
本是江湖匆别过,事至此处,倒还未有太多交集。
纵是长庭当时对这姑娘有些心意,不过,有任在肩,当也没那多闲工夫儿女情长是矣。
直到是后来阴差阳错,扬州水井巷内,亲眼目睹了程勇一行枉死,秀英妹子惨遭歹人蹂躏。
这锦长庭才罕有性情一回,彻底发飙来。
你说是一见倾心也好,怜惜姑娘家苦命也罢。
拔刀相助一场情谊过,长庭内心,算是终就敞了一扇门开。
那事过,转眼业已两个春秋。
秀英其人,本就爹娘早逝,身边儿唯独剩个爷爷,爷孙俩呀,相依为命这些年。
临到头儿,年迈程勇老了老了,刚金盆洗手,退了行当。
原是计划多年攒了些个本钱,于城里头兑个铺面好落脚。
可这人算不如天算,天地不仁....……
一场大劫,秀英再就无人可依,且自个儿一黄花闺女,就此破了身子,往后余生蹉跎,该是叫他如何是好哇。
好在,当时解救其人,北靖王曾对随侍越修有过嘱咐。
秀英其女,由是锦衣卫好生照料。
越修不敢违逆,正经当了个事办。
但,这人呐,万病都可医三分,唯是那心死一条不可解也。
事发败了身子之后,一度大半年时间,秀英几番寻死不成。
慢慢地,经挨过一个个日月,这丫头竟还真就扛了过来。
一丝一缕,把个碎掉的心缝上。
直今年春五月,改头换面,强拒了锦衣卫资助保护,决要自力更生,拿出此前爷孙俩攒了半生的银两,南京城里老街巷口开了这么一家程记杂货。
这间铺面支起来,既是圆了当初爷爷的愿。
实来呀,也是秀英自己给自己的一次重新活的机会。
顾长庭跟随北靖王身边,这两年来,虽北伐西讨的,没多少闲暇时间跟南京城里长驻脚。
但,万事拦在前,架不住有心人之欲念。
每每腾出手脚,还是多见了那么几面的。
碰面的次数多了,情长牵挂就生了出来。
本就郎有情来有意。
可却奈何是,一个东奔西讨难安稳,一个自怨自艾毁了心怀。
扯谎遛马马未牵,顾郎心事向谁边?
北靖王府三条街,程记铺前流连。
昔年扬州水井巷,拔刀相助结情缘。
秀英遭难心将死,缝补残生开此店。
长庭南北无定迹,郎有情来有意。
奈何一个自怨女,一个奔波难安泰。
得闲便往巷口见,心心念念堪会面。
莫道杂货招牌小,一灯如豆待归年。
两载相思藏心底,三街辗转费周旋。
今朝偷得片时暇,且把衷肠付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