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时候,“瘟鬼”到了,就会出现瘟疫屠村的大祸端。
同时,这些尸体不处置。
成了病太岁。
那么病太岁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且,传言之中,黑公公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它也会带来瘟...
许峰刚端起茶盏,那茶汤清亮微泛琥珀色,浮着几片新焙的山雀舌,茶香里却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鱼虾之腥,倒像是陈年朱砂混了松脂、又经三伏天晒透的旧符灰味。他指尖一滞,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偏厅梁上悬着的七枚铜铃:铃舌皆以黑丝缠缚,铃身刻满细密蝌蚪状符文,其中一枚边缘已磨出浅浅银痕,显是常被叩击。再往下,神龛供着一尊泥塑傩面,青面獠牙,额绘北斗七星,左眼嵌半粒琥珀,右眼却是空的,只余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口沿结着蛛网,蛛网上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小师兄却似浑然未觉,慢条斯理啜了三口茶,喉结上下一滚,忽道:“蒋端公,您这‘七星断魂铃’,少了一颗铃舌?”
话音未落,偏厅侧门竹帘“哗啦”一声掀开,一股裹着艾草与冷汗的风卷进来。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褂子,腰间系着条褪色红绸带,头上扣着顶歪斜的傩冠,冠上插着三根雉鸡翎,一根断了半截,两根沾着泥点。他右手拎着个沉甸甸的黄铜铃铛,左手攥着把乌木小槌,槌头包着层暗红绒布,绒布上渗出星星点点褐斑,像干涸的血痂。
“啧,老赵家的崽子,鼻子比狗还灵。”蒋端公把铃铛往案上一搁,震得茶盏嗡嗡轻响,“断的是‘破军’那一枚——昨儿夜里替人镇煞,撞上了个不讲规矩的‘夜游神’,硬生生把铃舌震飞了三里地,今早才寻回来。”他伸出拇指在铃舌上抹了一把,指腹立刻染上层铁锈色的膏泥,“喏,新糊的‘阴檀胶’,还得晾两个时辰才黏实。”
许峰垂眸,瞥见蒋端公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创口边缘泛着蜡黄死皮,皮下隐约透出几缕青黑色丝线,正随着他说话微微搏动。那丝线蜿蜒而上,隐入袖口,竟与小师兄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一道旧疤走向分毫不差——都是从尺泽穴直贯曲池,像两条蛰伏的蚯蚓。
小师兄却只笑了笑,从背囊里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块拳头大的赭红色腊肉,肥瘦相间,肉皮上印着七枚清晰猪鬃烙印。“蒋爷,前日托您瞧的‘翻尸骨’,我们师兄弟熬了三夜,按您说的法子,在子时三刻用槐枝蘸童子尿刮净脊椎骨缝,果然刮下些‘青鳞屑’。”他顿了顿,将腊肉往前推了推,“这是谢礼,里头掺了三钱‘旱种’粉,煨足了十二个时辰。”
蒋端公眼睛倏地亮了,抄起腊肉凑近鼻尖猛嗅一口,喉结急促滚动两下,随即大笑:“好!够意思!”他一把抓起乌木槌,在铜铃上“咚”地敲了一记。那声音不似金石,倒像闷鼓敲在湿棉絮上,沉得让人胸口发堵。偏厅梁上七枚铜铃齐齐震颤,唯独那枚断舌的“破军铃”静如死物。可就在余音将散未散之际,神龛里那尊空眼傩面右眼窟窿深处,竟“滋啦”冒出一缕青烟,烟气盘旋片刻,凝成半枚残缺的北斗星图,倏忽又散。
许峰后颈汗毛骤然倒竖——这哪里是请神?分明是借铃声为引,将某物强行钉在此处!他袖中指尖悄然掐住自己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用痛感压住那股翻涌的寒意。
蒋端公已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解下腰间红绸带,随手往肩上一甩:“走!趁日头还没毒,赶紧上路!”红绸带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阴风,吹得偏厅烛火齐齐向左歪斜,映得墙上傩面影子拉长变形,青面獠牙骤然化作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走。
小师兄脚步未停,却在经过神龛时,左手食指在供桌边缘极快地划了三道横线。许峰眼角余光扫见,那三道痕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瞬间没入木纹深处,仿佛三条细小的土蚕钻进了朽木。
骡马出了寨子便踏上盘山古道。道窄仅容一驴,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藤蔓垂挂如垂死巨蟒。蒋端公在前头牵驴,铜铃随步轻摇,叮当声里总夹着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爪子在岩壁上爬行。许峰走在最后,忽觉脚踝一凉,低头只见一缕灰白雾气正顺着裤管往上缠绕,雾气里浮着点点荧绿微光,形如萤火,却又比萤火更冷、更滞涩。他不动声色从褡裢里摸出半截黄精,就着唾液在手心碾碎,将汁液抹在脚踝上。那雾气触到黄精汁液,顿时发出“嗤嗤”轻响,蜷缩成团,化作几粒黑灰簌簌落地。
小师兄头也不回,声音却像贴着耳根响起:“别擦。留着它认路。”
许峰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前方蒋端公腰间红绸带不知何时已松脱半截,在风里飘荡如招魂幡。而那绸带末端,竟垂着三根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另一端没入崖壁浓荫,隐没处,几片枯叶正诡异地逆风旋转。
正午时分,古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荒芜谷地铺展眼前,谷底寸草不生,唯余焦黑龟裂的泥土,裂纹纵横如蛛网,每道缝隙里都渗着暗红黏液,在烈日下蒸腾起淡粉色薄雾。雾气中央,孤零零立着座坟茔——无碑无冢,只堆着九块青黑色山岩,岩石表面覆满铜钱大小的暗红霉斑,霉斑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惨白的岩芯。
“吴家坳的‘哑坟’。”蒋端公停下脚步,用乌木槌敲了敲驴背,“里头埋的,是二十年前被活埋的九个‘守坟人’。他们守的不是自家祖坟,是替马帮守一条秘道入口。后来马帮倒了,秘道塌了,守坟人也全被灭了口——活埋时嘴都给塞了‘噤声土’,所以这坟,听不见哭喊,也听不见怨气,只有一股子……憋着的劲儿。”
小师兄已蹲在坟前,用铁锹轻轻刮开表层浮土。土色泛青,刮下时竟带着皮革般的韧劲。他指尖捻起一点土末凑近鼻端,眉头忽然锁紧:“不对。这土里……有‘活’的。”
话音未落,坟顶一块青岩“咔”地裂开细缝,缝中渗出粘稠黑液,液面浮起九张扭曲人脸,每张脸上都睁着双空洞眼窝,眼窝深处,缓缓浮起两粒米粒大小的金点——正是许峰昨日在土主神位前供奉的葫芦种子所萌发的嫩芽!
蒋端公猛地抽身暴退三步,铜铃脱手砸地,发出刺耳锐响。他盯着那九点金芒,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金芽噬魂’?谁……谁把稷种的‘生祭法’,栽进了哑坟?!”
小师兄却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黑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蒋端公煞白的脸:“蒋爷,您这傩坛的‘七星断魂铃’,怕是断得……不太巧啊。”
许峰站在原地,袖中手指早已掐进掌心更深。他忽然明白了——那日关王庙里,蒋端公用祝由术救人的“骚气”,根本不是真本事;那是他故意示弱,用戏谑遮掩慌乱,只为让所有人忽略他袖口下那道与小师兄如出一辙的青黑疤痕。而此刻坟顶浮起的九点金芒,分明是有人将安顿法里最凶险的“生祭引魂术”,提前七日埋进了此处!这手法……与大师兄册子里“秘祝”章节空白页上,那几道被反复涂抹又洇开的墨痕,笔势惊人相似。
蒋端公喉结剧烈起伏,终于嘶声道:“……是老阿公。只有他……能绕过‘噤声土’的封禁,把种子种进活埋人的肺腑里!”他猛地转向小师兄,眼中血丝密布,“你师父……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师兄没答话,只弯腰拾起地上铜铃,用拇指抹去铃身溅上的黑液。那黑液遇他指腹,竟如活物般蠕动着钻进皮肤纹理,顷刻消失无踪。他抬头看向许峰,眼神平静无波:“阿峰,拿锄头。挖坟。”
许峰应声上前,铁锹插入焦土的刹那,整片谷地突然寂静。连风都停了。九块青岩缝隙里渗出的黑液,齐齐凝滞在半空,像九条被无形丝线吊住的黑蛇。而坟顶那九点金芒,骤然暴涨,化作九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无声无息射向许峰眉心!
就在金线离眉心不足三寸之际,许峰腰间青布褡裢里,那包食鬼夜叉的香灰猛地炸开一团幽蓝火苗。火苗升腾,瞬间凝成一只巴掌大的夜叉虚影,獠牙森然,单臂挥出——不是阻挡,而是精准无比地攥住了其中一道金线!其余八道金线却趁机穿透幽蓝火光,直刺许峰双眼!
千钧一发,许峰闭目仰首,舌尖狠狠抵住上颚,同时双手结印,拇指紧扣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朝自己左右太阳穴重重一点!指尖落下处,皮肤下赫然浮起两枚赤红符文,符文一闪即逝,却将八道金线尽数弹开。金线撞在崖壁上,“滋啦”灼出八个焦黑小洞,洞中腾起青烟,烟气聚而不散,竟勾勒出半个模糊的篆字轮廓——正是“社”字残笔!
蒋端公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指着那青烟篆字,嘴唇哆嗦:“……‘社’字残笔?!这……这不该出现在哑坟!这是……这是要重立社稷?!”
小师兄却在此时笑了。他解下背上那个始终未曾打开的布囊,抖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工具,而是一捧泛着紫晕的稻穗,穗粒饱满,每一粒都像裹着层薄薄水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他将稻穗轻轻放在坟顶中央,俯身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阿峰,看好了。真正的安顿法,不在书上,不在秘祝里……”
他指尖捻起一粒紫穗,轻轻按在坟顶青岩裂缝之上。
裂缝里渗出的黑液,瞬间沸腾,蒸腾起浓烈腥甜气息。九张浮在黑液上的人脸,齐齐张开空洞大口,发出无声尖啸。而那九点金芒,骤然收缩,化作九枚金针,闪电般刺入小师兄按在岩缝的手指!
鲜血涌出,却非鲜红,而是泛着诡异的、琉璃般的紫光。
紫血滴落,渗入焦土。刹那间,整片龟裂的谷地开始震颤,裂纹如活物般急速蔓延、交错、重组……最终,所有裂纹竟在尘土飞扬中,拼凑出一幅巨大而繁复的图案——正是许峰在土主神位前见过的“十方浩荡,后土仁慈”八字,只是此刻,每个字的笔画边缘,都流淌着熔岩般的紫金色光芒!
小师兄直起身,任由紫血顺着手腕滴落,声音穿过震耳欲聋的地鸣,清晰传入许峰耳中:
“……在活人心里。”
许峰瞳孔骤缩。他看见小师兄染血的手指,正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空中那幅紫金社字——那笔画走向,与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形状,严丝合缝。
而远处,蒋端公瘫坐在地,望着那幅紫金社字,口中反复喃喃,如同梦呓:
“……原来如此……原来……‘社’字缺的那一笔……是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