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许峰收摄心猿,勒住意马。
沉心静气,心几如明镜。
伴随着咒语一遍一遍的落在了这坛子里面,许峰手中的香火,也违背常理的一层一层,宛若是千层糕一般,沉淀在了这坛子的下方,和种子混...
“恩公——恩公!”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不是一句,是连着三声,由远及近,带着喘息与急促,像被风推着跑过青石板路的碎叶。
许峰刚迈出白家河村口,手还搭在那把新得的锄头上,肩头褡裢里死蛇僵硬、蛤蟆干瘪,腥气未散。他顿住脚步,没回头,只将锄柄往掌心一压,指节微微泛白——这声“恩公”来得突兀,不合规矩。傩坛行话里,不叫“恩公”,叫“端公”“蒋爷”“蒋师傅”;外乡人若知底细,最多喊一声“蒋叔”;寻常百姓,唤作“蒋先生”或“蒋老爷”也算恭敬。可这“恩公”二字,既非官称,亦非俗呼,倒像是……庙里泥胎前烧香磕头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尊称,带着一股子命悬一线的黏腻感。
他缓缓侧身。
一个少年蹲在路边土坎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短褂,赤脚,脚踝沾泥,右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一道新鲜结痂的划痕。他头发乱,额角有汗,手里攥着半截枯黄的狗尾巴草,正一下一下拧着草茎,草汁染绿了指尖。
许峰认得这双眼睛。
不是相貌,是神气——那种被逼到绝境又强撑出一点活气的眼神,和罗阴县殡馆后巷里那个被尸虫咬破脚踝、却仍坚持把最后一副纸扎灯笼糊完的跛脚童工一模一样。
“你认得我?”许峰问。声音不高,但字字沉实,如石子落井。
少年没立刻答,只是把狗尾巴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皱眉,才含混道:“昨儿夜里,您在白家厢房檐角,踩断了一根松枝。”
许峰心头微震。
昨夜他确实在厢房檐下站过片刻。那时端公在正堂跳傩,大师兄在西耳房配药,他闲步踱至院墙边,仰头看那老槐树横枝斜刺入瓦缝,树皮皲裂如唇,枝头悬着三枚干瘪槐荚。他伸手欲摘,指尖刚触到枝干,忽觉腕脉一跳,似有寒气自地底渗上来,便收手退开半步——退时靴底碾过一根枯枝,咔嚓轻响,连半片落叶都未惊起。
这少年,竟在暗处看了全程?
“你昨夜在哪?”许峰往前踏了半步。锄头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少年咽下草汁,吐出渣子,抬眼直视:“我在槐树根底下,趴着。”
“为何趴着?”
“等人。”少年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峰肩头褡裢,“等一个能踩断槐枝、却不惊动屋脊上铜铃的人。”
许峰沉默。他记得那铜铃——白家祖祠飞檐四角各悬一枚,内铸空腔,风过则鸣。昨夜无风,唯他落脚时,东角铜铃微颤,铃舌撞壁,发出极细一声“嗡”。他当时便知,有人在听。
“等我做什么?”
少年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像水面上浮起一缕薄雾:“等您替我娘收尸。”
话音落,远处山坳里传来一声鸦叫,哑而长,仿佛应和。
许峰没动,只盯着少年左耳垂——那里有一颗朱砂痣,颜色极正,形如米粒,痣旁皮肤却泛着青灰,像被墨浸过又晾干的宣纸。他见过这种色。罗阴县义庄停尸房最里间,第三具裹尸布掀开时,那女尸耳后也有一颗同样位置、同样色泽的痣,只是那具尸体已停灵七日,尸斑尚未漫过锁骨,而少年耳后的青灰,是活人的淤。
“你娘是谁?”许峰问。
“白阿爷的七姨太。”少年说,“死了三天,埋在后山松林坡,坟头没立碑,只插了三炷香。”
许峰眼皮一跳。
白阿爷家七姨太?他今晨随端公入宅时,瞥见过厅堂影壁后挂着一幅半旧仕女图,画中女子执团扇,眉目温婉,右耳垂一点朱砂——与眼前少年耳上痣,分毫不差。
“她怎么死的?”
“病死的。”少年声音很平,“咳血,咳了七天,第八天就闭了眼。”
“谁治的?”
“刘家阿姐荐来的郎中,开了七帖药,喝了三帖,人就软了。”
许峰呼吸微滞。刘家阿姐……那个总爱掐他脸、笑得像只老狐狸的刘家大院当家妇?她荐的郎中?可昨夜端公在正堂焚香请神时,曾对大师兄低语:“白家七姨太的药渣,我偷瞧过——甘草三钱,陈皮二钱,麦冬一钱半,余者皆是灶心土碾粉混充。灶心土性温,止血,却壅滞肺络。咳血之人服之,如以棉絮塞喉,血不出,气不畅,七日之内,必成瘀闭之症。”
灶心土……刘家阿姐荐的郎中,用的竟是灶心土。
许峰忽然想起离寨前,刘家阿姐将钥匙递给他时,指甲在铜匙背上刮出三道细痕,像爪印,又像某种暗记。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如今再想,那三道痕,分明是“三炷香”的隐喻。
“你叫什么名字?”许峰问。
“白砚。”少年说,“砚台的砚。”
许峰点头,没再多言。他解下褡裢,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是昨夜端公给的“净秽水”,瓶身刻着歪斜的“傩”字。他拔开塞子,倒出几滴在掌心,抹向白砚耳后青灰处。少年没躲,只闭了眼,睫毛颤如蝶翼。
水触皮即渗,青灰淡去一分,露出底下淡粉肤色。
“你跟着我们,走到了白家河?”许峰问。
“嗯。”
“没看见端公做法?”
“看见了。”白砚睁开眼,瞳仁黑得惊人,“他烧纸时,火苗是绿的。”
许峰心头一凛。绿火?端公所用符纸皆是黄裱,朱砂书就,燃时应呈赤金之色。绿火……那是阴油浸纸,或是尸磷附着所致。可端公分明用的是新纸,火盆里炭也是现劈的松枝——松脂燃火,本该烈而白。
“你何时发现的?”
“他晃铃铛第二遍时。”白砚指向自己左耳,“我耳朵比别人灵些。铃声落,火苗跳,跳三下,就绿了。”
许峰凝神回想——端公确在咒请土地后,连晃三次铜铃,每次三响,共九声。那九声之间,火盆里纸灰翻卷如蝶,而火光……他当时站在侧后方,视线被大师兄袍袖遮了半边,只瞥见火舌舔舐纸角时,有瞬息幽光掠过。
是绿么?还是……错觉?
“你为何不揭穿?”许峰声音沉下来。
白砚忽然抬头,直直望进许峰眼里:“揭穿了,谁给我娘收尸?端公不会,大师兄不会,您……会吗?”
许峰没答。他看着少年眼底映出的自己——粗布衣,旧草鞋,肩头沾着白家河新晒的稻壳,腰间别着那把钝口锄头,锄刃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槐叶。
会吗?
他想起父亲教他缝第一具尸时说的话:“尸不收,魂不宁;魂不宁,地不安;地不安,人不活。收尸不是积德,是还债。欠了阴阳的债,早晚要还。”
可如今,他肩上扛着的,是端公的褡裢、大师兄的锄头、刘家阿姐的钥匙,还有……白砚耳后那一片将褪未褪的青灰。
“你娘的坟,”许峰终于开口,“在哪座松?”
白砚抬起右手,食指笔直指向东南山坳:“第三棵歪脖子马尾松,树根盘着一块青苔石头,石头缝里……有半截红头绳。”
许峰记下了。他重新系紧褡裢,将锄头换到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台一直贴身藏着的民俗游戏机——冰凉,坚硬,屏幕漆黑如墨。他拇指按在开机键上,却未按下。
不能现在开。
游戏机启动需三秒,三秒足够白砚看清他指尖动作,也足够远处松林里某双眼睛,捕捉到这抹异样的光。
“跟我来。”许峰转身,朝八石镇方向迈步,脚步不快,却稳如尺量,“你娘的尸,我收。但有三件事——第一,你跟在我三步之内,不许乱看,不许乱说;第二,路上若听见乌鸦叫三声,你立刻趴下装死;第三……”他顿了顿,侧眸,“若我停下摸胸口,你就往右扑,滚进沟里,别回头。”
白砚抿唇,重重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山下走。日头渐高,晒得稻叶反光,刺得人眼疼。许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像在丈量土地的厚度。他眼角余光扫过白砚赤脚踩过的泥土——那脚印边缘,竟有细微黑气游走,如活物般钻入土缝,又在三寸之外悄然浮出,聚成一线,蜿蜒指向白家方向。
尸庙的引线。
果然没走脱。
他不动声色,右手始终虚按在胸口游戏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外壳的冷硬。他知道,只要按下开机键,屏幕上便会跳出今日任务:【白家河·松林坡·收尸契】,完成条件栏里,必然写着“取回七姨太尸骨”“焚毁红头绳”“填平松根青苔石下三寸暗穴”。
可任务描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他从未点开过——那是所有民俗游戏机持有者最后才敢触碰的选项:【查看关联因果链】。
此刻,那行小字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明灭。
他忍住了。
因为白砚正低头踢着一颗石子,石子滚进田沟,惊起两只蚱蜢。少年弯腰去捉,后颈衣领滑落,露出一段脊椎——第七节椎骨凸起处,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纹路扭曲,形如半张哭脸。
许峰瞳孔骤缩。
那是“尸庙契印”。
只有被尸庙选中、且已签下活契的人,才会在命门处显印。印成则契定,七日之内不死,便成尸庙供奉的“活灯”;若七日内身死,则魂魄永锢庙中,为引路阴烛。
白砚……已签契。
难怪他耳后青灰不退,难怪他能在绿火中辨色,难怪他敢直面端公而不惧——他早就是尸庙砧板上的肉,只差一刀落定。
许峰忽然停下。
白砚立刻蹲下,手按泥地,摆出扑倒姿势,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悸。
许峰没让他起来。他蹲下身,与白砚平视,从褡裢里取出那半截死蛇,剥开蛇腹——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甜腥气。
“吃下去。”许峰说。
白砚没犹豫,张口吞下。膏体入喉,他脸色瞬间惨白,额上暴起青筋,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丝声音。
许峰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道:“你娘死前,可说过什么?”
白砚喘息稍定,嘴唇发紫,哑声道:“她说……‘砚儿,快跑。灶膛里,有眼睛。’”
灶膛……眼睛?
许峰脑中电光一闪——昨夜端公焚符的火盆,盆底垫着一层灰白灶心土,土上压着三块焦黑松枝。那松枝断裂处,木纹盘绕,竟真似三只眯起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望向白家方向。白家宅邸在山坳尽头,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可就在那炊烟最浓之处,许峰分明看见,有第三缕烟,细如针,直冲云霄,烟色微绿,袅袅不散。
绿烟,绿火,绿瞳。
原来不是错觉。
端公烧的从来不是黄纸,是尸庙的引魂幡。
而刘家阿姐荐的郎中,根本不是郎中——是尸庙派来的“灶神”,专司以灶心土堵人七窍,让将死之人拖着残躯,亲手为自己掘好坟坑。
许峰缓缓站起身,拍掉膝上泥尘。他不再看白砚,只望着那缕绿烟,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白砚,你信不信……你娘的尸,还没在松林坡?”
白砚浑身一僵。
许峰没等他回答,已转身继续前行。阳光落在他背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竟有细微的黑色絮状物,正从地面丝丝缕缕升起,缠绕上他的脚踝。
游戏机在胸口微微发热。
三秒。
只需三秒,他就能看到全部真相。
可三秒之后呢?
他摸了摸腰间锄头——这把钝口锄,是大师兄留下的防身之物,也是破坟匠人最原始的武器。锄头柄上,用刀尖刻着两个小字:洪安。
洪家泰的名讳,安顿法的安。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真正走出洪家的局。
许峰深吸一口气,山风裹着稻香灌入肺腑。他忽然笑了,笑得极淡,极冷,像一柄刚出鞘的薄刃,在日光下闪过一线寒光。
他没按下开机键。
而是将右手从胸口移开,轻轻搭在锄柄上,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刀刻小字。
“走吧。”他说,“先回八石镇。”
白砚慢慢站起,赤脚踩上温热的田埂。他没问为什么,只默默跟上,三步距离,不多不少。
山风拂过,卷起许峰衣角,露出半截腰带——那腰带内侧,用朱砂密密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如发,字字泣血:
【尸不收,魂不宁;魂不宁,地不安;地不安,人不活。】
而在这行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布纹掩尽,唯有凑近了,才能辨出那是个名字:
【许砚。】
原来早在罗阴县殡馆,父亲缝尸时哼的那支谣曲里,就已写好了他的名字。
许峰没回头,却感到白砚的目光,正落在他腰带上。
少年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远处,松林坡方向,第三棵歪脖子马尾松的树冠,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簌簌抖落满树枯针。
针落如雨。
其中一根,正正扎进许峰脚边泥地,针尖朝上,微微晃动,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而八石镇的方向,炊烟渐浓,隐约可见镇口石桥飞檐——桥头那株百年老槐,不知何时,枝头挂满了白纸剪成的纸人,纸人手中,皆提着一盏未燃的绿灯笼。
灯笼芯,是三截新鲜的、还滴着血的红头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