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等了两天，晚上钓鱿机也是收获不小，三艘船一晚搞几吨鱿鱼不费事。
船员们也休息好了，第三天开始收地笼网，石海龙则是持续关注附近日韩渔轮的动向。
不过石海龙也发现附近海域，又多了一些...
盛海号脸上那点惊喜像被海风突然吹散的薄雾，转眼就凝成了铁青色。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
“大银凤……在平望公社？”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她……一个人？”
石海龙没立刻答，只抬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盛海号机械地接了，烟没点，夹在指间微微发抖。石海龙划着火柴，微弱的火苗在晨光里晃了晃，才凑过去给他点上。火光映亮盛海号的眼——眼白里爬满血丝，瞳孔却缩得极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去，又不敢拔出来。
“嗯，一个人。”石海龙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里，声音沉得像压舱石，“站在码头边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背对着我们，看样子是在等船。”
盛海号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咳得弯下腰去，烟灰簌簌掉在脚背上。石海龙没劝，只把烟盒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抽完再说话。”
盛海号直起身，抹了把嘴角咳出的水光，烟已经烧到滤嘴。他盯着那截猩红的余烬，忽然问：“她……瘦了没？”
石海龙顿了顿，想起昨夜远远瞥见的那一截脖颈，细伶伶的，在码头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截被海水泡得发软的芦苇杆。“瘦了。”他说，“肩胛骨凸出来，隔着衣服都看得见棱角。”
盛海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气管。他忽然抬头，眼睛通红，却不是哭出来的，是血丝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眼白：“她……是不是……还在唱《游园惊梦》？”
石海龙一愣。这问题太突兀，太私人，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就捅进旧日最柔软的地方。他下意识想摇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昨晚码头边上，有台破录音机，放的就是这个调子。断断续续的，滋滋啦啦的杂音，可那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听着真像。”
盛海号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把剩下半截烟按灭在船帮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石海龙，只是死死盯着远处海平线上浮起的一线灰白——那是天要亮的征兆，也是他和大银凤之间横亘了整整三年的、无法泅渡的暗流。
“她为什么在平望公社？”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砾在刮擦，“戏班子呢？大金凤呢？”
石海龙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戏班子散了。去年冬天，就在香江码头，被人举报偷运东西，人全扣在海关。大金凤……听说是跑掉了，带着钱，跑得比鱼雷还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盛海号绷紧的后颈，“大银凤没跑。她说，她得把欠的钱还清，才能走。”
“欠钱？”盛海号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钩，“欠谁的？欠多少？”
“平望公社供销社。”石海龙迎着他的目光，“两百八十六块七毛五分。说是借了戏班子的服装行头，还有租房子的押金，后来班子垮了，账算在她头上。供销社老会计，姓周，天天堵在码头口，看见她就喊‘小银凤，今天带钱来了没？’”
盛海号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指节爆响。他嘴唇翕动，似乎想骂，想吼，想把那个姓周的老会计撕成碎片，可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拿什么还？”
“唱戏。”石海龙说，“在公社礼堂，给干部们唱样板戏。一场五毛。白天唱，晚上也唱。礼拜天加演，加一块。有时候，镇上办喜事，也请她去，唱《红灯记》，唱《沙家浜》，唱得嗓子劈了叉，回来喝蜂蜜水润着，第二天照样上台。”
盛海号闭上了眼。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又苦又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银凤刚进剧团那会儿，穿着新做的粉绸子袄子，在后台练《牡丹亭》的身段，水袖甩得像两道粉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问他：“彪子哥，我这袖子甩得像不像杜丽娘？”
像。太像了。像得让他心口发烫，像得让他偷偷攒了半年工分，就为给她买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底绣鞋。
可现在，她站在平望公社的码头上，唱着《红灯记》里李玉和赴刑场的段子，嗓子劈了叉，喝蜂蜜水，只为还那两百八十六块七毛五分。
“她……知道我在大屿村么？”盛海号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海鸟。
石海龙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盛海号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当然知道。这三年，大银凤没来过大屿村，可大屿村的消息，从来就没断过。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孩子考上了师范，谁家的远洋船队要出海……这些零碎的、带着潮腥味的讯息，总会在某个赶集的日子，被路过的货郎，或者回娘家的妇人，不经意地捎到平望公社的某个角落，再悄悄钻进某个人的耳朵里。
“海龙……”盛海号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让石海龙心里莫名一沉，“远洋号……这次去香江，几号走？”
“后天凌晨三点，涨潮时出发。”石海龙答得很快，仿佛早料到这一问。
盛海号点点头，转身就往码头走。石海龙在他身后叫住他：“彪子！”
盛海号脚步没停，只略略偏过头，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嗯？”
“她……要是真想走，”石海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海风揉碎，“别让她自己走。香江那边……乱。人贩子、黑船、走私的，专捡落单的女的下手。你带她上船，我给你留个铺位，就在远洋号底下舱，郑善成睡的隔壁。安全。”
盛海号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没回头，肩膀却微微塌陷下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过了很久，久到海风都换了方向，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海，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而执拗。石海龙没再喊他，只默默掏出烟盒，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盛海号一步步走向停泊在浅滩上的“盛海号”渔船，那艘船昨天刚被拖上岸检修，船底还糊着新鲜的桐油泥，散发着刺鼻的、属于大海深处的腥气。
盛海号跳上自己的船，没进舱，也没去看那些正在搬运网具的工人。他径直走到船尾，弯腰，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方块。他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紫檀木雕——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羽翼纤毫毕现，凤喙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啼鸣出声。这是当年大银凤第一次登台，他连夜刻的，送她的“开锣礼”。
他盯着那凤凰看了很久，久到指尖被木纹硌得发麻。然后，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船帮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一个正扛渔网的小伙计手一抖，网绳差点脱手。盛海号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砸出青紫印痕的拳头，喉结剧烈滚动，终于，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嘶哑到不成调的、野兽般的低吼：
“啊——！！！”
那吼声短促、破碎，带着血沫的腥气，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奇异地没有惊飞一只海鸟。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屏息，听着他把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不甘、思念、愤怒、绝望……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尽数碾碎，吞进腹中，再化作这一声喑哑的绝响。
吼完，他喘着粗气，把那块紫檀凤凰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深深嵌进掌肉，渗出血丝。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跳下船，朝着村子的方向疾走而去。步伐又快又狠，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石海龙一直看着他消失在村口那棵巨大的古榕树浓荫里，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雾散尽，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是昨晚在平望公社海防所，杜所长悄悄塞给他的。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查平望供销社周会计，近半年，与鸟屿礁走私团伙，往来密切。慎。”
石海龙把纸条捻成粉末，摊开手掌，任海风将那些灰白的碎屑卷走，吹向茫茫大海。
他转身，朝远洋号走去。船员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把最后一筐晒干的海带搬上甲板。郑善成站在船舷边，正和葛梦政指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亮。石海龙走过去，拍了拍郑善成的肩膀：“成哥，去把盛海号的铺位，再仔细检查一遍。特别是通风口，还有隔壁舱壁，有没有漏缝。”
郑善成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明白！海龙哥，放心，保证跟咱自己睡的舱一样严实！”
石海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爬上高处的瞭望台，扶着冰冷的铁栏杆，目光投向东方。海天相接处，那线灰白正迅速褪去，被一轮巨大、饱满、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朝阳顶破。万道光芒刺破云层，泼洒在起伏的墨蓝色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金箔。顺安号静静地泊在不远处的避风港里，船身上的弹孔在朝阳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道沉默的伤疤。
石海龙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他又下意识去摸裤兜，才想起烟盒刚才已经给了盛海号。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决断。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在晨光里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
海风更劲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狂舞。他眯起眼，望着那轮越来越耀眼的太阳，仿佛要把它灼热的光芒，连同所有蛰伏在暗处的阴影、所有盘踞在礁石后的毒蛇、所有藏匿在码头阴影里的鬼祟身影……全都熔炼、蒸腾、烧成灰烬。
远洋号的汽笛，就在这时，第一次响起。
悠长、雄浑、穿透力极强，像一声来自远古的召唤，又像一道斩断一切犹豫的利剑，劈开了清晨粘稠的雾气，直直刺向辽阔无垠的蔚蓝深处。
石海龙深吸一口气，咸腥而凛冽的海风灌满胸腔。他转身，沿着铁梯一步步走下瞭望台，脚步沉稳，踏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如同战鼓的节拍。
甲板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绳索摩擦的吱呀声，柴油机低沉的咆哮声，还有船员们粗犷的吆喝声，汇成一股奔涌向前的洪流。石海龙穿过这洪流，走向船艏。在那里，一面崭新的、鲜红的旗帜正猎猎招展，旗角翻飞，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缓缓覆上那面滚烫的旗面。粗糙的棉布纹理摩擦着掌心，带着阳光暴晒后的暖意和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知道，这面旗升起的地方，不只是大洋彼岸的香江码头。
它将越过马六甲的惊涛，劈开印度洋的季风，最终，锚定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更加遥远的蔚蓝疆域。
而此刻，在平望公社码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浓密的树荫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她微微仰着头，望着东方天际那轮喷薄而出的烈日，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唱戏，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里，本该有一只素银镯子，是当年盛海号亲手给她戴上的。
海风拂过，撩起她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她抬手，轻轻将它别到耳后。指尖冰凉。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汽笛，悠长，坚定，仿佛穿透了三年时光的厚厚壁垒，正朝着她，不疾不徐，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