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达海其实与白令海那边差不多，绝大多数海域都是印尼经济区。
只不过现阶段管控跟不上，所以，进入的各国渔轮很多，也有菲律宾围网船，印尼的延绳钓船。
面积大想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投入的...
盛海号脸上那点惊喜像被海风突然抽干了水，嘴角还僵在半咧的弧度上，眼睛却一点点眯了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没说话，只把手里刚剥开的一颗花生壳捏得粉碎，碎末簌簌掉进裤兜里。
郑善奇没吭声，也没动，就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食指无意识地蹭着裤缝——那是他听见“大银凤”三个字之后，本能绷紧的征兆。他比石海龙更清楚盛海号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不是欢喜，是刀出鞘前那一瞬的静。
石海龙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又晃了晃，递过去。盛海号没接，只盯着他手里的烟，像是透过那截过滤嘴，看见了三年前那个穿蓝布衫、抱着二胡在村口榕树下拉《渔光曲》的姑娘。
“不是唱戏。”石海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在平望公社水产供销公司收购点当会计。”
盛海号猛地抬眼，瞳孔缩得极小：“会计？”
“嗯。”石海龙点头，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浮起时，他才把后面半句吐出来：“住那儿。跟大金凤一起。”
盛海号没眨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石海龙看见他右耳后那块旧疤——小时候被礁石划的——正一跳一跳地泛红。
“她……知道你看见她了？”盛海号问，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说破。”石海龙吐出一缕直烟，“我跟小奇绕着码头走的，她在窗边算账，侧脸……没转过来。”
盛海号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可眼睛还是冷的：“她算账？那得算多少年，才能把欠我的那一万块，连本带利，一笔勾销？”
石海龙没接这话茬。他知道盛海号不是真在问钱。那一万块，早不是钱的事了。是人走茶凉，是信誓旦旦说“等我攒够船票钱就回来娶你”，结果人没回来，倒听说她跟大金凤坐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是后来石海龙托人在县剧团打听过，人家回一句“早不唱了，跟个跑供销的走了”，再没下文。
风从码头西面卷来，带着咸腥味，把盛海号额前几缕乱发掀起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擦掉。然后他转身，没看石海龙，也没看郑善奇，只朝远洋八号甲板上喊了一嗓子：“彪子！绳扣松了！”
船上应了一声。他迈步就走，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一步比一步沉。走到舷梯口，他顿住，没回头，只撂下一句：“海龙，替我跟大银凤……问声好。”
石海龙在原地站了三秒，才应：“好。”
等盛海号身影拐进船厂铁皮棚子后面，郑善奇才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哥，他真能忍住不去找她？”
石海龙把烟头摁灭在船帮铁锈上，火星溅起一点微光：“他要是真想见，昨晚上就该跟着我们船，一块儿开到平望码头去。”
郑善奇一愣：“……啊？”
“他看见我跟小奇往西走，就没跟上来。”石海龙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半截花生壳，指尖捻着，“他在等我们先开口。现在开了，他反而退了——这人啊，心里有座山，不是谁推一把就能塌的。”
郑善奇似懂非懂，挠挠头：“那……大银凤真在那儿？”
“杜所长今早跟我说的。”石海龙直起身，“昨晚抓那几个劫船的，审出来一个细节：他们前天夜里在平望码头蹲点，看见两辆供销社的自行车停在收购点门口，车筐里还放着两摞账本。其中一个劫匪认得大银凤，说她穿件灰布褂子，在灯下点数鱼票。”
郑善奇怔住：“……她还认得鱼票？”
“认得。”石海龙笑了笑，眼神有点远，“她爹以前就是收购点的老会计，教过她打算盘，也教过怎么看鱼票防假。”
两人沉默下来。远处远洋八号上传来吆喝声，有人在吊装钓鱿机，铁链哗啦作响。石海龙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厚，但没压下来，是那种要变天前的闷。他忽然想起去年台风“海葵”登陆前，也是这样的天。那天盛海号一个人守着盛家老船，用缆绳把整艘船死死捆在礁石上，浪头打过来时，他跪在甲板上，拿脊背抵着舵轮，硬是没让船撞上崖壁。
“小奇。”石海龙忽然叫他。
“哎。”
“你回去，把咱家那副旧算盘，擦干净。”
郑善奇一愣：“啊？擦算盘干啥？”
“明天去平望。”石海龙说，“我请杜所长帮忙，约个人——就约大银凤。就说……她爹留下的账本，有几处数字对不上，得她亲手校一遍。”
郑善奇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知道石海龙不是真为账本。那是借口，是台阶，是给盛海号铺的路——让他能理直气壮地，走进那扇挂着“平望公社水产供销公司收购点”木牌的门。
可这台阶，盛海号肯踩吗？
石海龙没答。他只转身往码头外走，步子不快，背影却挺得笔直。郑善奇赶紧跟上，刚迈出两步，裤兜里那包烟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他掏出来，发现烟盒底下压着张硬纸片，是昨夜顺安号船舱角落捡的，皱巴巴一张船票存根，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十九，终点站：省城。
他抬头想喊石海龙，却发现人已经走到古榕树荫下了，正跟石海丰说话，手比划着什么，神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善奇低头看了看那张存根，又抬头看看树荫下石海龙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出声，把存根折好，塞回烟盒最里层，然后快步追上去，伸手搭上石海龙肩膀：“哥，那算盘……要不要上点桐油？”
石海龙侧头看他一眼，笑了：“上，擦完再上油。记住，珠子要亮，框要稳，别让它散了架。”
郑善奇重重点头：“放心！我用牙刷刷！”
两人并肩往村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远处海面开始泛起细碎的金鳞，一艘拖网船正慢悠悠靠岸，船老大站在舷边朝这边挥手，石海龙也扬手回应。
没人提起大银凤。
可有些事，就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水痕，看着浅，踩下去才知道深。盛海号没去收购点，石海龙也没提第二次。但第二天清晨，远洋八号还没启航，石海龙就独自驾着顺安号去了平望。他没进收购点大门，只在码头东头榕树下停船，坐在船头抽烟。抽到第三支时，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子拎着竹篮从收购点侧门出来，篮子里露出半截青菜叶。她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像踩在自己的节奏上。石海龙没喊她，只把烟掐灭，静静看着她走过码头石阶，拐上通往公社小学的土路。
她没回头。
石海龙也没动。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路尽头，他才起身，慢条斯理解开缆绳，发动柴油机。顺安号离岸时，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轻轻拍打着岸边礁石，像一声声没出口的叹息。
而此时的大屿村，盛海号正蹲在自家院里，用细砂纸打磨一副新做的船舵模型。木屑沾满袖口，他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划痕，血丝混着木粉凝成暗红。石兆虎蹲在旁边啃甘蔗，含糊问：“彪子，你这舵，做给谁的？”
盛海号没抬头，只把砂纸换了个角度，更用力地磨着舵柄末端：“……留着。”
“留着干啥？”
“等船回来。”他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清晰，“等它，自己靠岸。”
石兆虎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把甘蔗渣吐进泥地：“行，那你磨吧。我帮你看着——哪天你真把它送出去，我给你放一挂鞭炮，响得全村都听见。”
盛海号手顿了一下，砂纸在木头上拖出一道浅痕。他没笑，可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松了一分。
暮色渐浓时，远洋八号所有补给装毕。石海龙站在船尾，看着船员们最后检查缆绳、清点淡水桶、校准罗盘。郑善成抱来一摞崭新的蓝色工装，每人一套，胸口绣着“远洋八号”四个白字。石海龙接过一套，没急着换，只摩挲着那针脚细密的布料，忽然问：“彪子呢？”
“在船厂。”郑善成答，“说去领新配的锚链，得验货。”
石海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夕照，正落在远洋八号高耸的桅杆尖上，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金泪。
出发前夜，石海龙独自去了海边礁石滩。潮水正退，湿漉漉的黑石泛着幽光。他坐在最高那块礁石上，掏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支。他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看浪花一次次扑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泡沫与贝壳残骸。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熟悉。石海龙没回头。
盛海号在他身旁坐下，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风干的墨鱼鲞，切得薄如纸片，边缘微微卷曲。
“尝尝。”他说，“今年第一批，我晒的。”
石海龙接过来，放进嘴里。咸鲜中带着一丝微苦，是海风与阳光共同腌渍出的味道。他慢慢嚼着，咽下去，才问：“大银凤……今天去小学代课了？”
盛海号望着远处海平线，声音平静：“嗯。教孩子们认鱼票。”
石海龙点点头，把烟盒空壳撕开，扔进浪里。纸壳在水面上打了个旋，被潮水裹挟着，漂向更深的海域。
“彪子。”他忽然说，“船开出去，三个月。回来那天，要是她还在平望……你去接她吧。”
盛海号没应声。可石海龙看见他放在膝头的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了叩大腿——那是他三年前第一次摸到新船舵时，习惯性的动作。
浪声轰鸣，盖过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第二天黎明，远洋八号汽笛长鸣。石海龙站在甲板上，看见盛海号站在码头最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他没挥手，只是静静看着船离岸，看着船身逐渐变小，最终融进灰蓝色海天之间。
石海龙也没挥手。他只抬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并拢，轻轻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是大银凤手写的三行字，抄自她爹留下的账本扉页：
“账目可错，人心不欺。
银钱可量，情义无价。
纵使沧海桑田，此心不移。”
纸页边缘，有极淡的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滴迟到了三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