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二号上，刘震安也开火了，打的是一艘印渔船，也是大驾驶舱，这是石海龙交代的。
打起来动机关炮了，那就打驾驶舱，这一下三艘船上的重机枪，也开始射击。
打的依旧是驾驶舱，因为驾驶舱显眼又...
陈大彪心头一震，像被海浪猛地掀翻了脚底的礁石，整个人僵在原地。小银凤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嚎啕，是那种从肺腑里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呜咽，肩膀剧烈抽动，指甲死死抠进陈大彪胳膊的粗布衣袖里，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没沉没的浮木。
“金凤姐……死了？”陈大彪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粗盐粒，“谁干的？”
小银凤抬起脸，眼泪糊得满脸都是，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哪还有半分当年在供销社门口踮着脚尖递糖水时的灵俏？她张了张嘴，牙齿打颤：“不……不知道……那天夜里，船停在东礁湾，金凤姐说带我去见个‘大老板’，说能给我介绍个城里教师……我信了……结果下了小舢板，黑灯瞎火，她推我上另一条船……我没站稳，头磕在船沿上……再睁眼，就在这个舱里了……”她猛地转头，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向舱门内侧一块暗褐色的污渍，“那……那地方，就是金凤姐倒下的地方……血……擦不干净……他们说……说她是偷了船主的钱，被人……沉海了……”
毕聪力蹲下身，轻轻拍她后背，声音低而稳：“银凤，别怕，现在没人能动你。慢慢说，船主是谁？这船是哪来的？”
小银凤摇头，泪珠甩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我不认得……就记得姓刘，叫刘三炮……他老婆……那个女人，总拿竹尺打我手心……说我‘不守妇道’，骂我是‘逃婚的贱货’……可我根本没嫁过人！我连户口本都没见过！”她忽然攥住陈大彪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彪子……彪子你信我！我真没拿钱！金凤姐说……说钱都寄回山里给爹娘治病了……可我压根没见过钱！我只见过她偷偷往帆布包里塞东西……塞的全是旧报纸包着的砖头！”
郑善奇在舱外听见，啐了一口：“操，这娘们儿连骗人都不用真家伙，糊弄傻子呢！”
话音未落，码头方向已涌来七八条汉子，赤膊的、趿拉着拖鞋的、叼着烟卷的，手里拎着铁扳手、鱼叉、甚至还有半截断了的舵柄。为首一个膀大腰圆、左眉上斜着一道旧疤的男人叉腰站定，嗓门震得船舷嗡嗡响：“谁他妈敢上老子的船抢人？活腻歪了？”
陈大彪没回头，目光仍胶着在小银凤脸上。她瞳孔散得厉害，眼白布满血丝，嘴唇一张一合，反复念叨：“我没拿钱……我没拿钱……金凤姐流了好多血……红的……像海胆破了……”
“彪哥。”石兆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静如铁锚入水，“七个人，没枪，但有两把砍刀。”
陈大彪缓缓松开小银凤的手，直起身。他没看疤脸男，反而低头整了整袖口——那里还留着小银凤刚才掐出的几道青紫指痕。然后，他才转过身，迎着那群人的戾气，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火苗跳动，映亮他眼底一片冷硬的灰烬。
“刘三炮？”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咸腥海风里散得极快，“你媳妇，是不是总用竹尺打人手心？”
疤脸男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里鼓起一块硬物。“关你屁事！这女的是我花八千块买回来的，有婚书有证人！你再往前一步，我让你躺着下船！”
“八千？”陈大彪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像礁石缝里渗出的寒水，“她山里老家，全村加起来，三年收成也凑不出八百块。你买猪仔，还是买人？”
“少废话！”疤脸男身后一个瘦高青年暴躁地举起鱼叉，“再不滚，扎穿你肚子！”
陈大彪没动。他身后，何全根无声无息地退了半步，左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三棱刮刀；郑善奇双手插在裤兜里，兜口微微鼓起，是两枚磨得锃亮的铜制船钉；杨光承则慢悠悠解开了帆布工装外套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缠着黑胶布的枪套轮廓。
空气绷紧如拉满的渔网。
就在这时，小银凤突然扑到舱门口，对着疤脸男嘶喊：“刘三炮！你敢说金凤姐不是你杀的？！你夜里翻她包袱，我看见了！你摸她脖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疤脸男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你胡说！那晚我在后舱修水泵！”
“修水泵？”陈大彪眯起眼，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东礁湾那片浅滩，退潮时水深不过齐腰，水泵坏了，用脚踹两下都能好。你修什么水泵？”
疤脸男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油汗。他身后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陈大彪往前踏了一步，皮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刘三炮，你老婆的竹尺，今天断了几根？”
疤脸男下意识看向自己右后方——一个穿碎花褂子、面色蜡黄的女人正攥着半截竹尺，指节发白。
“三根。”陈大彪替他答了，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在海面，“第一根，打她手心，因为她不肯跟你睡；第二根，打她后背，因为她想跳海；第三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第三根，你老婆刚打断的，就在我来前五分钟。你猜，她为什么打那么狠？因为小银凤撞见你把金凤姐的蓝布包袱，塞进了你家后院那口枯井！”
死寂。
连海风都停了一瞬。
碎花褂子女人脸色惨白，手一松，半截竹尺“啪嗒”掉在甲板上。
疤脸男猛地转身，一巴掌扇过去：“贱人！谁让你乱说！”
女人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作一团，却梗着脖子尖叫：“我说！我说！金凤姐是刘三炮杀的！她撞见他卖假银元，那些‘砖头’全是铅块裹锡纸！她要告发，刘三炮就……就趁她半夜上茅房，把她推下井！”
人群哗然。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眼神闪烁，往码头方向张望——那里，几艘船上的男人已停了手里的活计，远远观望。
陈大彪不再看疤脸男。他弯腰，从舱门口捡起那半截竹尺，掂了掂，随手抛进海里。墨绿色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它。
“小银凤。”他唤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底之力，“起来。咱们回家。”
小银凤怔怔望着他，泪水还在淌，可那双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摇曳的光。她伸出手，不是去扶陈大彪，而是颤抖着，指向疤脸男身后一个一直低头缩脖的中年男人：“彪子……那个戴草帽的……他……他帮刘三炮埋金凤姐……那天夜里，他扛着麻袋……麻袋在动……”
戴草帽的男人“嗷”一声怪叫，转身就跑。郑善奇身形如豹，箭步上前，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单臂锁喉，一个利落的背摔，将人掼在码头水泥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
“老实点！”郑善奇膝盖死死压住那人后颈，从他裤兜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这玩意儿，挖过井？”
中年男人瘫软如泥，涕泪横流：“是……是……刘三炮逼我的……他说……说不干就把我闺女也卖了……”
陈大彪没再听下去。他解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外套，披在小银凤单薄的肩上。衣服很大，裹住了她瘦削的骨架，也裹住了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汗味、劣质肥皂和陈旧血腥气的颓败气息。
“胜弱。”他朝船头喊了一声。
陈胜弱应声而至，手里拎着一捆新拧的缆绳。
“把刘三炮，还有他老婆，捆结实。绳头系在船尾缆桩上。”陈大彪语气平淡，像在吩咐晚饭煮几碗饭，“其余人，让开路。顺安号，现在离港。”
疤脸男目眦欲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捆老子？！”
“我算什么？”陈大彪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算大屿村治保主任。你拐卖人口，杀人灭口，私铸假币——这三样，够你蹲二十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们回大屿村派出所，老老实实交代；要么……”他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一艘涂着蓝白条纹的公安边防艇正劈开浪花，朝这边疾驰而来，船头红旗猎猎，“等他们来。你自己挑。”
疤脸男浑身一哆嗦，最后一点凶悍被戳破的泡沫般溃散。他颓然垂下头，任由陈胜弱粗糙的手指勒紧绳索。
小银凤被毕聪力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顺安号。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可那颤抖里，渐渐渗出了某种近乎固执的挺直。走到跳板尽头，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去看那艘曾囚禁她的船，也没有看地上瘫作一团的刘三炮夫妻。她只是抬起手，用陈大彪那件宽大的外套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所有眼泪、鼻涕、恐惧和屈辱。
然后，她迈上了跳板。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顺安号启动，螺旋桨搅动浑浊海水，船身平稳调头。小银凤站在船尾，海风吹起她枯黄打结的头发。她望着平望公社越来越小的码头，望着那些或惊惶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彪子……金凤姐的蓝布包袱里……除了铅块……还有张纸。”
陈大彪正在指挥石兆虎收缆，闻言侧过脸：“什么纸？”
“是……是她写的。”小银凤盯着自己绞紧的十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写给我的。她说……她骗了你，也骗了我……她病了，肺痨，咳血……山里治不起……她想多骗点钱，给我留条活路……可后来，她发现刘三炮是人贩子头子……她想跑，想报警……可刘三炮的人，早盯上她了……”
海风灌满她单薄的胸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度：“包袱里……那张纸……我藏在鞋垫底下……没被他们搜出来……”
陈大彪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一下拍击，沉稳，笃定，像给一艘历经风浪终于靠岸的船，落下了最后一枚铆钉。
顺安号乘风破浪，驶向大屿村的方向。夕阳熔金，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浩荡的赤红。小银凤一直站着，直到那抹刺目的红，温柔地漫过她干涸的眼眶，漫过她嶙峋的肩胛，漫过她脚下翻涌不息的、辽阔而沉默的大海。
船行至鸟屿礁附近，天色已近黄昏。远处坝子湾方向，隐约可见几艘机帆船影，桅杆上飘着褪色的蓝旗。陈大彪站在船头，目光平静地投去。没有敌意，亦无示威，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疏离。
忽然，毕聪力指着西南方向喊：“彪哥，快看！”
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簇浓重的黑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涌而来，边缘翻卷着铁灰色的狰狞浪头。云底，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巨蟒撕裂苍穹，紧接着，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雷声滚滚而至，震得船身微微发颤。
“台风‘海葵’！”石兆虎抬头望天，脸色凝重，“气象站没预报？”
“报了。”陈大彪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如礁石，“下午三点，县里紧急通知，路径偏西，中心风力十二级，今晚子时登陆平望。我们运气好，赶在它合围前出来了。”
小银凤下意识抓住船舷，指尖发白。陈大彪看了她一眼，解下自己腰间那条厚实的牛皮腰带，亲手替她系在工装外套外面，打了个结实的双环扣。“抓牢。”他简短地说。
顺安号马力全开，船首劈开墨色海浪，朝着大屿村灯火初上的港湾，全速归航。身后，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以毁天灭地之势，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