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的时间并不长，到了下午原来帝汶岛之后。
大海上浪涌就变得复杂，最关键的是还远远的看见了澳洲海警以及印尼军舰。
看得出来这一片海域也是不太平的。
所以，石海龙让三艘船不做停留，...
船一离港，海风就裹着咸腥味扑上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陈大彪叼着烟，没点着，只用牙咬着滤嘴，目光沉沉地扫过甲板上几条黑影——郑善奇蹲在船头擦刀，刀刃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青灰，寒光一闪；石兆虎靠在缆桩上，手心里攥着半块硬糖，是早上郑翠竹塞给双胞胎的，他顺手揣兜里，此刻剥开糖纸，却没往嘴里送，只盯着那点糖霜在指尖化开；杨光承仰头灌了口凉茶，喉结滚动两下，忽然把搪瓷缸子往甲板上一顿，水珠溅到脚背，烫得他缩了缩脚趾。
没人说话。
顺安号破开墨蓝海面，船尾拖出一道泛白浪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陈胜弱把舵稳得极准，船身微微起伏，节奏如呼吸。可这平稳底下压着东西——是沉甸甸的，是黏稠的，是小银凤指甲抠进陈大彪胳膊里留下的四道血痕，是何全根转身回海防所时肩膀垮下去的弧度，是那青年被拖下船时裤裆洇开的一片深色湿痕，更是大银凤哭喊里反复砸出来的那句：“金凤姐……是她自己掐住我脖子……说不演完戏就真掐死我……”
石海龙没点烟，烟卷在指间弯出一道细弧。他想起码头上那个青年被按在地上时，眼珠子还骨碌碌转着，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被何全根一脚踩住后颈，喉咙里只挤出咯咯声。可就在那会儿，石海龙瞥见青年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有陈年老茧，是常年扳枪栓磨出来的——不是民兵，不是打渔的，是摸过真家伙的。他当时没声张，只把这细节咽回肚里，连郑善奇都没看出来。
船行至湾口暗礁带，陈胜弱减了速，螺旋桨声低下去，海面霎时静得能听见水下鱼群窜动的窸窣。石海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强子，去舱底把‘铁匣子’拿出来。”
陈胜强一怔，随即点头钻进机舱。不多时，他拎着个油布裹紧的长条木匣上来，匣子约莫一米二长，四角包着黄铜，铜皮被摩挲得发亮，边缝里沁着陈年机油味。石海龙接过匣子，手指在铜扣上摩挲三下，咔哒一声弹开盖子——里头静静躺着一把老式驳壳枪，枪身乌沉，烤蓝早已褪成哑灰，握把上的核桃木纹被汗渍浸得发黑，扳机护圈内侧刻着两个模糊小字：**海龙**。
“爸的。”石海龙说，拇指蹭过枪管底部一行蚀刻编号，“三七年，胶东兵工厂出的，子弹打光前，他用刺刀挑死七个鬼子。”
没人接话。郑善奇擦刀的手停了停。石兆虎把糖纸团成球，弹进海里。杨光承又灌了口茶，这次水是凉的，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胃里却像揣了块冰。
石海龙合上匣盖，铜扣重新咬合，发出清脆一声响。“小银凤说金凤姐被杀那天，省城西郊老砖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脸，“砖窑归谁管？”
“砖厂早黄了，”郑善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八三年就停产，窑洞塌了半边，现在归县建材公司挂着空名，实际是野狗窝，野草长得比人高。”
“野狗窝？”石海龙冷笑，“野狗吃剩的骨头，也得有人扔进去。”
风突然大了，船身猛地一倾，石兆虎被甩得撞向栏杆，他伸手一撑，掌心蹭掉一层皮，血珠混着盐粒渗出来。他舔了舔，铁锈味在舌尖炸开。“海龙哥，你是不是……早知道金凤没死？”
石海龙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日期是六月十七日，收款人栏龙飞凤舞写着“金凤”二字，汇款人地址栏却只填了“大屿村邮局代收”，金额栏赫然印着：**玖仟捌佰元整**。汇款行戳记模糊，但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辨：“*省城工商银行南关支行*”。
“她卖小银凤，收的是现金。”石海龙把单子递过去，“可这钱，她当天就存进了省城银行。一个唱戏的，兜里揣着近万块，不藏家里，不换金条，偏要跑百里外存进银行？存根还特意寄回村里，生怕人不知道她有钱？”
石兆虎捏着单子，指节发白。“……她想引人去找她。”
“不。”石海龙摇头，从陈胜弱手里接过望远镜，调焦对准远处海平线，“她是想让人找错地方。砖窑是假饵，银行才是钩子——钩着那些惦记她钱的人，往省城钻。她算准了，只要有人去查砖窑，县局就得惊动，一惊动，消息就捂不住。到时候……”他镜筒缓缓下移，指向海面某处，“有人就会坐不住。”
海风骤然撕扯起他额前碎发。众人顺着望远镜方向望去——海平线尽头，一团浓重乌云正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压来，云底翻涌着铅灰色絮状物，边缘却诡异地透出一线惨白，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
“台风‘海葵’。”陈胜弱抬头看了眼天色，声音绷紧，“气象站刚发紧急通报，路径偏西，三十六小时后登陆点……就在平望公社。”
船舱里突然传来闷响。众人回头，只见毕聪力不知何时蹲在舱口，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馒头渣簌簌往下掉。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道新鲜的、寸许长的血口子，是刚才抢枪时被枪管棱角划破的。血珠缓慢渗出，在掌纹沟壑里蜿蜒成一条细线，最终坠入甲板缝隙。
“海龙哥，”毕聪力忽然抬头，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铁，“金凤姐唱《锁麟囊》时，有句词——‘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急切里倒卧在尘埃’。”
石海龙望着他，没说话。
毕聪力咧嘴一笑，把带血的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她现在，就等着人把她从尘埃里拽出来呢。”
话音未落，船身剧烈一震！前方海面毫无征兆地拱起一道黑脊，足有三层楼高，接着轰然炸开——不是浪，是水柱！浑浊海水裹挟着破碎渔网、断裂浮标和几截惨白鱼骨冲天而起，水花泼洒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石海龙被冲得后退半步，脚下甲板湿滑，他反手抓住缆绳，指节瞬间泛白。再抬头时，水幕中竟隐约浮现出一艘船的轮廓——锈迹斑斑的船帮上，依稀可见褪色红漆写的两个字：**顺风**。
“顺风号？”郑善奇失声，“吴老二的船！他不是去年就沉在吕泗洋了吗？！”
石海龙瞳孔骤缩。顺风号确实在吕泗洋沉了，沉得只剩龙骨，沉得连打捞队都放弃了。可眼前这艘，船舷吃水线完好，桅杆笔直，连那面破帆都鼓荡着，仿佛只是刚从风暴里闯出来喘口气。
“幻觉。”石兆虎声音发紧，“海市蜃楼。”
可毕聪力已经抄起船刀，刀尖直指那幻影：“海龙哥，你看船尾！”
众人凝神——那幻影船尾，赫然立着个穿红袄的纤细身影，长发被海风扯成黑雾，正缓缓转过头。距离太远，面目模糊，唯有一抹猩红唇色，在铅灰天幕下灼灼如血。
石海龙猛地抬手，不是掏枪，而是解开了自己左腕上缠了十年的旧布带。布带下，露出一道扭曲凸起的疤痕，形如蜈蚣，边缘泛着陈年粉白。他盯着那幻影，疤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不是幻觉。”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是债。”
船舱里突然传来婴儿啼哭。不是双胞胎——双胞胎在大屿村。这哭声尖利、短促，带着种非人的嘶哑，仿佛从海底淤泥里硬生生剜出来的。陈胜弱脸色煞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舵轮。石海龙却松开缆绳，一步步走向舱口，每一步都踏得甲板嗡嗡震颤。他弯腰掀开舱盖，幽暗船舱里，只有应急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光晕中央，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红布鞋，鞋尖朝上，鞋帮内侧，用黑线歪歪扭扭绣着三个字：**小银凤**。
石海龙拾起布鞋，鞋底还沾着半片暗红鱼鳞。他把它攥进掌心，鳞片边缘割得掌心生疼，血混着海水滴落，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掉头。”他转身下令，声音冷硬如礁石，“回平望。”
“可台风……”郑善奇急道。
“台风来了，人就该回家。”石海龙把布鞋塞进怀里，那点硌人的硬棱紧贴着心跳，“金凤姐既然演戏，就得把台搭全了——砖窑是布景，银行是道具，那艘顺风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脸，“是请柬。”
船头猛然一摆，顺安号调转航向，劈开越来越浑浊的海水，朝着那片翻涌着铅灰与惨白的天幕，全速驶去。船尾浪花翻腾如沸，水下仿佛有无数黑影正随着螺旋桨搅动的涡流，无声游弋，越聚越多。
石海龙站在船尾，海风把他的衣服鼓成一面破旗。他掏出那包没点着的烟，抽出一支，咬在齿间。火柴划亮的刹那，橘红火苗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映得他眼中也跳动着两点将熄未熄的微光。
远处，第一道闪电撕裂云层，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海面——那艘顺风号的幻影，正缓缓沉入水中，而红袄身影却飘然而起，足尖一点浪尖，朝着顺安号的方向，翩然掠来。
石海龙叼着烟，没点。他只是望着，望着那抹红影在电光中越飞越近，望着她袖口翻飞时，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血口——正与毕聪力掌心的伤口，一模一样。
海风卷走他唇边一句低语，无人听清。唯有浪头拍击船身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无数双手在敲打棺盖。
三十六小时后，台风登陆。而此刻，顺安号正全速驶向风暴眼最平静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