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远洋号三艘船又接连几次围网，三艘船也终于装满舱了。
一千四五百吨的鱼获，使得三艘船到了极限。
最关键的是，这几次围网都是小鱼，呼叫的日本收鲜船一听什么鱼之后，就不过来了。
...
石海龙坐在大排档油腻的塑料凳上，手里的冰啤酒瓶沁出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香江码头夜风裹着咸腥与柴油味扑面而来，远处霓虹在维多利亚港水面碎成晃动的金箔，货轮汽笛低沉悠长，像一声声从海平线下浮起的叹息。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胃里翻腾的恶心感竟真被压下去几分——杨光明没骗他，这地方的啤酒，确实能治晕船。
隔壁桌几个穿背心、叼牙签的码头工人正用粤语大声吹牛，夹杂着“阿炳”“飞仔”“捞偏门”之类词儿，石海龙听不大懂，却莫名觉得熟悉。不是语言，是那种混迹江湖的痞气，那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狠劲儿，跟大屿村老渔民蹲在船头补网时骂娘的腔调，骨子里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小银凤蜷在海防所墙角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指甲掐进陈大彪胳膊肉里留下的月牙形血痕，想起何全根蹲在她身边，把一碗温热的糖水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的笨拙。那姑娘眼神空的，像被抽掉魂的纸灯笼，风一吹就散。可就在刚才靠泊时，他分明看见何全根悄悄把一块洗干净的蓝布头巾塞进小银凤行李袋最底下——那是他前天在香江码头旧货摊上买的，粗棉布，靛青染得不匀，边角还带着手工缝的细密针脚。
“想啥呢？”杨光明把一碟油亮的炒花蛤推到他面前，自己捏起一只，熟练地一挤，蛤肉弹进嘴里，“香江的蛤，比咱大屿村的鲜，但没那股子海腥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海龙搁在桌沿的手，“你手心有茧，不是常年握船刀、拉缆绳磨出来的。可你捏筷子的劲儿，跟攥枪托一个样。”
石海龙没接话，只把蛤壳在齿间咬得咯吱响。他忽然问：“杨哥，你说小金凤到底死了没？”
杨光明剥蛤的动作停了一瞬。霓虹灯在他镜片上跳了一下，像一簇微小的火苗。“死人不会演戏，活人才会。”他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油锅，“可活人演戏，图什么？图一万块？还是图让小银凤这辈子见了警察就尿裤子？”他把空蛤壳精准地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发出清脆一响，“石海龙，你信不信，小金凤现在正坐在某个空调房里，数着钞票，笑你替她把路都铺平了？”
石海龙喉结动了动。他信。太信了。就像他信海里的浪从来不会为谁停歇，信渔网破洞的地方总在最意想不到的经纬线上。他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杨光明摇头：“船上禁烟，回舱再抽。”他起身拍了拍石海龙肩膀，“走，带你看看‘顺安号’修好的地方——秦师傅说，柴油机底座螺丝松了三颗，得重新校准。你猜怎么着？他下午拿个扳手，蹲那儿拧了俩钟头，汗珠子滴在钢板上‘滋啦’直冒白气。我说秦工您歇会儿，他头也不抬：‘小青年看着呢，螺丝松一颗，船就歪一分；人松一口气，命就少半条。’”
石海龙跟着他穿过迷宫似的集装箱堆场，脚下铁皮路面被白天晒得滚烫，鞋底踩上去微微发软。远处灯火通明的船坞里，几艘待修的渔船静卧在龙门吊阴影下，像搁浅的巨鲸。他忽然明白杨光明为什么非要把秦师傅“骗”上船——不是为省那点工资，是为把那些刻在钢板上的、焊在电路板里的、写在泛黄图纸上的“规矩”，一锤一锤，敲进年轻船员的骨头缝里。大屿村的船越造越大，可船上的年轻人，连柴油机气缸盖密封垫怎么换都不知道。他们学得最快的，是打架时哪一拳能让人肋骨裂三根，是夜里摸黑下船偷鱼时怎么避开巡逻电筒的光柱。
回到远洋号，驾驶室亮着灯。丁翠和正趴在海图桌上，红蓝铅笔在菲律宾海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线，郑善新抱着本《远洋捕捞气象学》打瞌睡，书页上洇开一小片口水印。秦师傅没在机舱，而是在甲板上，就着舷灯的光，用游标卡尺量一根曲轴的弯曲度。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鬓角却已斑白。石海龙默默递上一杯浓茶，秦师傅接过，指尖沾着机油，在杯壁留下一道灰黑印子。
“石老大，”秦师傅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眼镜，“你这船，发动机是日本原装，但电气线路……”他摇头，“像老太太缠的毛线团。明天我带杨光承、郑家两个小子，从配电箱开始捋。先教他们认线号——蓝色是主电源，红色是报警回路，黄绿双色必须接地。错一根，整条船的警报系统就是瞎子。”
石海龙点头，目光却落在秦师傅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弯弯绕绕，像条盘踞的小蛇。他没问。有些疤，不用问来处，只消看它盘踞的位置，就知道它曾怎样啃噬过血肉。
次日清晨补给，石海龙被派去盯猪肉采购。香江屠宰场凌晨三点就开市，冻库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各路渔船的伙食长。他裹着件旧军大衣，呵出的白气在冷光灯下翻腾。前面几个阿叔操着闽南语讨价还价，手指在冻得梆硬的五花肉上用力按压，听那“噗嗤”一声闷响判断肥瘦。石海龙忽然想起大屿村杀年猪，一刀捅进猪脖子，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像泼洒的朱砂。那时他才十岁，躲在门后，看父亲石大山把猪血接进木盆，一边搅一边念叨：“血要搅匀，不然凝成块，蒸不好血豆腐。”——原来再脏的活，也有人把它做成规矩。
猪肉装车时，他瞥见码头拐角有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人蹲着，面前摆着个小竹筐，里面是几串用草茎扎好的干海蜇。她头发枯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可那双手却异常灵巧，拇指和食指捻着草茎，一绕一挑，眨眼间又扎好一串。石海龙鬼使神差走过去，买下所有海蜇。女人接过钱，枯枝般的手指在钱上摩挲两下，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后天涨潮，西经118度32分，北纬15度07分……海流乱，蟹群往深沟里躲。”她说完，把竹筐往腋下一夹，佝偻着背，消失在早市喧嚣的人潮里。
石海龙攥着那几串干海蜇，海蜇皮在掌心微微发凉。他没问她是谁，也没问这经纬度从何而来。大屿村的老渔民都知道，码头总有那么些人，像礁石缝里的藤壶，沉默，坚硬，却把海的秘密刻进每一道皱纹里。他们不说，是怕说多了，海就会收走他们的舌头。
傍晚，八艘船加满油，补足物资，重新启航。石海龙站在远洋号船尾，看香江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最终被墨色海水吞没。海风灌满他衣襟，鼓荡如帆。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是那张皱巴巴的海蜇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软。远处，郑善新正指挥着绞缆机，钢缆绷紧的嗡鸣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锚链坠入深海的回响。
忽然，头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石海龙抬头，一只海鸟掠过桅杆，翅尖擦过信号灯，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那鸟飞向南方，翅膀舒展，毫无滞涩，仿佛早已熟稔每一寸气流的方向。石海龙怔怔望着，直到那黑点融进苍茫暮色。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额角的汗，而是伸向虚空，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海平线尽头，最后一丝天光正在沉没。黑暗温柔而盛大，正一寸寸覆盖波涛。石海龙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将驶入真正的远洋——那里没有码头，没有灯火，没有熟悉的潮汐表，只有罗盘上永恒转动的指针，和船底之下，亿万年未曾改变的、幽暗而汹涌的深渊。
他转身走向驾驶室，脚步踏在金属梯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经过厨房时，他闻到新鲜面包的麦香，混着煎蛋的焦香，还有海风送来的、若有似无的咸腥。这味道如此真实，如此粗粝，如此活着。他忽然很想笑。不是因为解开了什么谜题，而是因为终于确认：无论小金凤是死是活，无论小银凤能否痊愈，无论秦师傅的螺丝会不会再松，无论那只海鸟飞向何方……他石海龙，终究是把双脚，稳稳踩在了这颠簸不息的大海上。
船行正南，引擎低吼如远古巨兽的心跳。石海龙推开驾驶室的门，郑善新正指着雷达屏幕嚷嚷：“石哥快看！右前方二十海里，有大片回波，动静不对！”丁翠和凑过去，眉头微蹙：“不像鱼群……倒像……一堆漂浮物？”
石海龙快步上前，目光钉在屏幕上那团混沌的绿色光斑上。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雷达罩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一路抵达心脏。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卖海蜇的女人，想起她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光。
海面之下，暗流正在改道。